台日混血的姪女，在暑假中獨自飛到德國來拜訪我2週。行前我還有點擔心，姪女年齡與我相差38歲、平日又少有接觸，再加上她接受的是日本教育，究竟自己能與她聊些什麼話題呢？
平日總是一個人背包旅行的我，習慣腦袋放空、嘴巴關機，面對得帶姪女遊遍西南德的任務，著實有些社交焦慮，連姪女的個人星盤都事先準備了，更不用說向女兒們蒐集年輕人感興趣的話題。
果然，無論是行旅的火車上，或是投宿的旅店裡，我們都有非常大量的時間可以促膝長談。但是姪女對星座不感興趣，我事先蒐集的話題又太德國取向，兩項準備都宣告失敗！所幸，我們共同的「熟人」──她的父親、我的弟弟，神救援般地成了主要的話題人物。
當爸爸變回小男孩
我先問姪女，對自己的父親頻頻獲得國際獎項，或經常上媒體接受訪問，到底有什麼感覺或看法呢？
「唉！第一次看還覺得很新鮮，之後都不感興趣了，有時我們連頒獎典禮都不想參加，就只覺得他是位很普通、卻沒太多時間陪我們的爸爸。他只有在餐廳外食時，才會認真與我們這些孩子聊近況。我覺得朋友的爸爸都比他好耶！」姪女兩手一攤，無奈地說道。
我可以理解姪女的想法，不過換位思考一下，明明已經這麼優秀，外在成就卻不被子女認可，特別是沒能贏得女兒欣賞，再加上因長時工作擠壓親子互動時間被「投訴」、只被打了70分的爸爸，一定覺得很辛酸與無奈吧？
我自忖可以如何幫弟弟解釋與美言，70分能夠被加分的空間並不大。於是，我嘗試用時光回溯的方式，分享在今天這個「70分」之前，她的爸爸曾經是個怎樣的小男孩。
知道姪女努力K書，認真想著如何完成暑假作業中的讀後心得，我首先分享了一則她爸爸在念小學二年級時的「讀後心得」笑話。話說當年老師都要求學生準備剪貼簿，將報章雜誌的文章剪下後，繪製花邊與插圖，並在一旁寫下讀後心得。有天弟弟完成貼文章與美編的前置作業之後，滿臉困惑地問我，讀後心得要寫在哪裡？我隨手點了文章旁的空白處，「這裡就能寫讀後心得了！」
他「一點就通」地轉身回到自己書桌，不到一分鐘就高喊：「我寫完了！」並且得意地向我展示。我定睛一看，他竟然用各色鉛筆，滿版地大大寫上「ㄉㄨˊ後心得」幾個大字，而且「讀」字還用注音代替。原來，弟弟根本不解其意，以為「寫讀後心得」真的就是寫下「讀後心得」這幾個字！
「你要真寫不出來讀後心得，就乾脆學你爸當年超高效率地寫『讀後心得』四個字就可以啦！」我打趣向姪女說道。
果然，姪女被我逗得哈哈大笑，靈動的大眼裡彷彿跑跳著她父親當年可愛的模樣，還叨念著回去要說給弟妹們聽，如法炮製父親的絕招，下回被父親緊盯功課時要反唇相譏一下。
我見這個話題奏效，再將弟弟自出生的可愛模樣與諸多貼心、善解人意的小故事，一一細數給姪女聽。她睜大雙眼，時而爆笑，時而流露出另一種看見與理解的溫柔。「原來我爸爸小時候那麼特別呀！姑姑你沒說之前，我都忘了爸爸也是從小嬰孩慢慢長大到男孩，再到今天我看見的酷酷爸爸模樣！」姪女一臉不可思議地說。
我可以想像，透過我的描述，姪女彷彿看見父親小時候的模樣與成長歷程，或許會與父親更親近些。而在溫馨的成長小故事中，我們姑姪不僅拉近了距離，也建立起信任感。
還原完整的生命歷程，創造觀察父親的新角度
姪女進而試探地向我查證訊息，「姑姑，我爸爸總說他以前都是躲在廁所練長笛，這是真的嗎？」
我點點頭，提起那個失能與家暴的原生家庭，所謂音樂與藝術的價值，在慳吝的父親眼中，根本比不上到工業區當作業員的現金產出。我試著不那麼「倚老賣老」，用什麼「我們以前生活好苦，你要好好珍惜與努力」的話語訓誡姪女，而是請她思考：當前她之所以能僅憑興趣就得到諸多資源學習豎笛，不僅是雙親鼓勵孩子探索興趣、用關愛與金錢付出來成全，甚至她的父親還到學校義務教授樂器，創造父女同台演出的親子共樂時間。然而，她父親當年卻是得自己想辦法籌錢學長笛，承受家裡的高壓、貶抑與嘲諷，連後來向銀行申請助學貸款去英國留學、白手起家創立事務所，都從未得到原生家庭任何援助，反而還要在至親指責與奚落下獨立勇敢扛起壓力，堅持夢想。
「若說你父親是從-1000分開始打拼，那麼你眼前給他打的70分，其實是他已付出1070分的努力與韌性，這才是真正最純正的成功！」我說。
姪女剎時陷入沉思。我進一步向她解釋，看待一個人的成功與否，本來就不能僅限於眼前達標與獲得的一切，因為更重要的是透過全觀脈絡，試著了解背後的故事，以及個人資源盤點，包括家庭支持系統、父母教養與親子關係，特別是雙親究竟是用正向或負向的言語，形塑孩子的自我認知與未來願景。
「當你能設身處地理解你父親的養成背景，就會發現他的成功是具有景深與多元意象，以及極大的心理跨度！」
我進一步向姪女解釋，先別挑剔她父親目前做不到的部分，而是溯源觀看他究竟已經越過多少障礙，才能走到目前的境地。特別他缺乏正向的陽性與父親角色學習，再加上那個年代集體無意識對於父親角色的形塑，的確是很單面與工具性的，所以在擔任父親這角色上，他幾乎是摸石頭過河地艱難。他前幾年願意每週帶孩子們去野營，已經是付出最大努力了！
當我說完，姪女認真地直視我，並且慎重其事地點頭，更透出微笑地肯認父親的成功。
理解父親的隱形壓力
事實上，任何世代的父親都有各別的難處，以及承受的集體無意識框架，乃至個人也難以意識到的「隱形」壓迫與制約，導致他們埋頭賺錢謀生，於現實中為家人獲取更多資源的付出，往往被低估或打折。世俗所謂成功的定義，更窄化了他們的生命價值。若再遭逢家人、子女的不理解，那種說不出口的憋屈，才是真正的內憂外患。
與姪女行旅途中的對談，豐厚了我對陽性能量與父親這個角色的觀察，不僅幫助我在男性角色對立面下更持平地給予認證，更能引導姪女將正向父親能量與「成功」置於重層景深的觀看與定義。
每一個世代都需要積極與正向的父親原型（archetype）形塑與展現。縱使父親們的個人意識覺知，以及時時反思社會主流性別框架的縱容與壓迫，是很重要的修煉，但是關係脈絡中的諸多女性，包括妻子或女性親人，若能突破對立面的角色衝突，還原具有生命歷程景深的視角，就能讓父親的原型得到更符合時代意義的形塑，並讓他們的付出與成功，更得到認證與欣賞。
父親，也是從小男孩長大而成的。於是陪伴與見證其成長的女性血親們，就責無旁貸地擔負共同形塑父親原型（archetype）的責任，這或許也是當代兩性關係對峙的另一種解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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