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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回女性的失落靈魂:初二回娘家,妳也回到自己內心的「家」了嗎?

初二回娘家,不僅僅是女性回到出生的那個家,更是重返自己的心靈原鄉。休息後才能真正再出發返回人世,繼續愛人與愛己的如常工作。 初二回娘家,不僅僅是女性回到出生的那個家,更是重返自己的心靈原鄉。休息後才能真正再出發返回人世,繼續愛人與愛己的如常工作。 圖片來源:PBXStudio/Shutterstock

記憶中約莫7、8歲(1977年)的春節,大年初二,母親帶著我們回娘家。彼時老年多病的外公早已從三鯤鯓的魚塭,住到水萍塭附近從事童衣加工的三舅家。一早,客廳擠滿母親的7名手足與兒女們,三舅媽、母親與阿姨們負責張羅眾人吃食,而男性長輩們則是玩起撲克牌賭錢,直至傍晚吃完飯,女性長輩們才得以喘口氣,卻又得各挽著一大串肉粽似的,帶著8名從4歲到12歲不等的孩子,來到友愛街的南台大戲院看《我是一片雲》,好讓男人們得以放肆地賭通宵。

電影院裡彷彿突然充滿故事的母親

至今回想起來,初二夜裡趁隙看場電影,對於這幾位母親而言,更像衝鋒陷陣。因為在那個娛樂缺稀的時代,賀歲檔電影就是人們唯一的精神出口,自售票口到剪票口不僅得穿過重重人牆,習慣勤儉持家的母親們更命令像我這半大不小的孩子故意彎腰駝背、幾乎半蹲,才能於剪票小姐瞪眼不耐煩下得到免票優惠。好不容易鑽進黑壓壓的戲院,只得到4個座位的窘境,母親們還得以極不舒適的姿態讓小小孩坐在她們大腿上,而大小孩則是夾擠在木椅間以半懸空姿態晾著,勉強撐過那一個半小時。

這不舒適的姿態讓年幼的我經常警醒地「出戲」。即使瓊瑤作品的主角皆為俊男美女,場景中的台北街道,從百貨公司、豪華汽車到家居家擺設都高級漂亮,但實在與我平日熟悉的底層生活,那些殺氣騰騰的男性沙文、父權家暴截然不同,於是更頻繁地轉頭望向身後投映室的那道白色光束,彷彿那才是虛幻魔力的所在。同樣的,聽著周遭觀眾的竊笑、啜泣聲,我不時偷瞄母親們笑瞇了眼、神往專注、蹙眉與揪心的豐富表情,乃至眼角幾滴閃爍的淚水,赫然發現她們比電影中的女主角還要特別。有那麼幾秒,我會突然忘記她們是母親、三舅媽與三阿姨,她們成了讓我感到陌生卻又充滿玄秘故事的人。

而後幾年,依然是一年一度地在初二回娘家這天,陸續讓瓊瑤的《月朦朧鳥朦朧》、《一顆紅豆》、《聚散兩依依》等電影夢幻登場,不僅僅持續與生活現實有所反差,更讓我累積對母親、三舅媽與三阿姨生命的好奇。

「她們每年初二,在瓊瑤電影的一個半小時裡,究竟經歷了什麼?或者她們在黑壓壓的電影院中,暴露了怎樣的女性真面目?」

在瓊瑤電影的一個半小時裡,女人們究竟經歷了什麼?或者她們在黑壓壓的電影院中,暴露了怎樣的女性真面目?圖片來源:《月朦朧鳥朦朧 》劇照

自問無答,就像潛意識深海床上直落的定錨,閃著銀色的光,在後來熱鬧喧嘩的春節、以及扮演起沉重社會角色的時候,引動我回到自身,將自己安在一處寂然的所在,就像國中之後於除夕後鑼鼓喧天的夜裡,關在房間裡閱讀《停車暫借問》與《千江有水千江月》這兩本書。特別是後來年近30歲,身處婚姻市場弱勢,幾年除夕總被父親指著鼻子罵「爛女人」,我僅能沉默轉身回到房間,重複閱讀那兩本小說,在文字中褪去父權與主流價值對我的制約與貶低,也同時於溫熱淚水中試著找回自己失去的某部分,並與之連結。

後來,在主流社會年節慶典面對倫理親情綑綁,或是多重社會角色將我掏空時,我慢慢有意識地獨留一點時間與空間給自己,哪怕只是安靜地在洗手間多待一會兒、悶聲哼唱首歌,或即使無法真正走開,也能在閉目幾秒的深呼吸中,選擇與自己同在,敢於掙脫當下角色帶來的桎梏,赤裸覺受外在的一切,並且聆聽心的聲音。

找尋失落的女性自我

後來研讀榮格心理學,我才知曉原來我、母親、三舅媽與三阿姨,乃至所有的女性,都在尋找失落的那一張海豹皮。

在《與狼同奔的女人》一書中,作者埃思戴絲(Clarissa Pinkola Estés, Ph.D.)博士根據北方因紐特人的神話傳說,講述了一個關於「海豹皮、靈魂皮」的故事。在遙遠的北國海岸,海豹女人能夠在陸地與海洋之間自由轉換。直至有天,海豹女人暫時脫下海豹皮,變為人形在月光下跳舞、歌唱,一名孤獨的漁夫出於欲望與控制的衝動,偷偷拿走了海豹皮,於是海豹女人被迫留在陸地7年,跟隨漁夫一起生活、生兒育女,但她無法感受到真正的自由與歸屬,生命力消失殆盡。後來期限到了,漁夫以「壞女人」斥責她,強迫她留下。但她明白如果不回到海洋,將完全喪失自己。於是,她決心穿回皮毛潛入海中,並繼續以遙望、歌聲與故事守護孩子。

故事中的漁夫,象徵男性沙文、父權所形塑的主流價值,以及文化、家庭、社會的規範與期待,殘暴地奪取、控制象徵女性靈性與本真的海豹皮,使她們與內在的真我失去連結。尤有甚者,更以「壞女人」、「壞母親」、「壞妻子」的羞恥標籤綑綁她們。這個故事對女性的啟示在於:每個人都擁有自己獨一無二的「海豹皮」──靈魂,卻於日常生活中,因為社會角色相關的責任、期望或壓力,而最終與自己的真實核心失聯,乃至身心枯槁。唯有透過自我覺察與努力,才能找回靈魂的皮毛,重回內心的自由與完整。

2013 年的一幅畫作,描繪了畫家想像中的海豹女人登上海岸的情境。圖片來源:Carolyn Emerick,Wikipedia,CC BY-SA 3.0

「那些辛勞過久而不得喘息的人也有同樣的危險。當我們不留意自己真正在做些什麼,尤其不顧其後果時,靈魂之皮就會消失不見。我們也會由於下列原因而失去靈魂之皮:過度倚賴自我、過分苛求、過於講求完美;沒必要時自成烈士;被盲目野心驅使;對自己、家人、社會、文化或世界心生不滿卻不發一言或不採取行動;假裝自己是別人取之不盡的資源;不盡力助自己一臂之力等等。啊,世上有多少女人,就有多少失去靈魂的方法。」

書中的這一段,鮮活地呈現了春節期間每一位女性做為妻子、媳婦年復一年的焦慮,被所謂倫理親情勒索,反而得在原本是讓身心靈稍微休息的假日期間,反向「超支提領」時間與精力,以及承受加倍的角色義務,甚至被數落與貶低價值。結果,年後像被扒了好幾層皮般更加虛脫。

「用覺知意識去解決這嚴重的竊案」,這是埃思戴絲博士給出的建議,亦即覺察被竊取一空的資源與時間,並著手為身心靈找到一方棲息地或庇護所,與自己安靜獨處,如同轉往內在的家,就能將自己的靈魂之皮取回,再度轉身向外。這皮毛可以成為人我設定界線的機制,為自己防衛、拒絕有毒的情感關係,並且讓我們重新恢復官能,感知世界。

所以,年節期間勇於拒絕過多的勞務安排,放下「好媳婦、好母親」的包袱,學習忠於自己的需求,試著與家人坦誠溝通,分享自己的感受與壓力,讓家人理解並共同分擔。更重要的是爭取獨處時間,哪怕只有一小時,也能重塑自己的小小片刻。無論是散步、冥想、閱讀、聽音樂,都能召喚內在的本能力量,於心靈原鄉中再度披回靈魂之皮。

身處年節這種充滿老舊倫理框架的時刻、高密度人際關係又喧嘩浮躁的場域,女性更應該有意識地回到屬於自己身心靈的棲息地。圖片來源:Drazen Zigic/Shutterstock

初二回娘家,更是重返自己的心靈原鄉

50年前的初二回娘家,母親、三舅媽與三阿姨在南台大戲院的那一個半小時,何嘗不是藉由瓊瑤的愛情片短暫找到情感出口,讓她們短暫「還原」自己?儘管這些故事是樣板化的愛情,但她們流下的溫熱淚水,卻溶解了母親、妻子、媳婦的社會面具。在那短短一個半小時中,她們就僅僅是她們自己。

這段童年經驗,原來一直在提醒我,學習主動創造屬於自己的喘息時光。身處年節這種充滿老舊倫理框架的時刻、高密度人際關係又喧嘩浮躁的場域,女性更應該有意識地回到屬於自己身心靈的棲息地,那裡才有更靈動的生命時序更迭與流轉,更能瞥見我們與之相應的變幻之美。

初二回娘家,不僅僅是女性回到出生的那個家,更是重返自己的心靈原鄉。休息後才能真正再出發返回人世,繼續愛人與愛己的如常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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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來住遊世界各地,是城市光榮感極強的府城女兒,研究日治台南仕紳史與台語古典詩,並以台文撰寫舞台劇本獲獎,熱愛榮格學說並於生活中搬演童話,目前旅居德國海德堡。著作《許我一個夠好的陪伴》(時報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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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來住遊世界各地,是城市光榮感極強的府城女兒,研究日治台南仕紳史與台語古典詩,並以台文撰寫舞台劇本獲獎,熱愛榮格學說並於生活中搬演童話,目前旅居德國海德堡。著作《許我一個夠好的陪伴》(時報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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