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台灣回到德國隔天，大女兒睿家終於從實驗室撥空回家。當她吃著我特別烹煮的台灣味──府城南華市場魚酥配白飯、東港櫻花蝦香炒豆芽，以及興達港火燒蝦清炒綠花椰，我特別再度恭喜她獲得Wübben獎學金到耶魯實驗室進行研究。
睿家靦腆地說聲謝謝後，便向我說明這份榮耀其實是一大群人「接力賽」促成的結果。原來，曾在「歐洲分子生物中心」擔任小組領導的教授首先舉薦了她，還有實驗室負責人（Principle Investigator，以下簡稱PI）幫忙寫推薦函與特別指導，再經過海德堡大學教授群開會審核通過，最後才送至Wübben基金會自全德評選出30名年輕科學家得主。更重要的是，睿家還強調在「接力賽」的熱身階段──這兩年的碩士研讀過程，自己得到許多博士生與各實驗室PI的指導，甚至連參與加拿大與巴西大學的實驗室實習工作，皆獲取各方人士的善意引領。
「最終，我多了一份幸運！」
睿家很誠懇地做出總結，並且感謝實驗室PI承諾支付學費，以及幫忙再申請另一個獎學金，希望能促成她耶魯實驗室的研究行程。
從女兒的謙沖態度，我看見這背後不僅有對人的感恩，更是如實對自我與他人的欣賞，只不過我知道，這一切其實都是從緊張與恐懼開始。
讓緊張轉化成欣賞與感恩
印象中，提早入學的睿家從小課業表現頂多中等，特別她身型瘦小、個性害羞沉默，向來又是班上最年幼的一位，混在重視個人表現、勇於自我主張的德國孩子中，極容易被老師與同學忽略。所以她很早就知道自己的優勢──在不受重視下，更能擁有「鴨子划水」的無擾空間。
儘管如此，目標導向又自我要求極高的她，即使只是面對小二的德語聽寫測驗，都會緊張到失眠，犯個小錯誤都懊惱好久。「怕犯錯」似乎是承襲她父親家族的基因，而這份恐懼往往放大成鬼影幢幢，甚至比考試本身更耗神、艱困。
有次我看她在考前吃晚飯時仍惶惶不安，便建議她：「你就故意寫錯幾個答案，故意考壞，然後看看天會不會塌下來？或是試試你會不會因此被自己『心裡頭的鬼』給吃掉？」
才7歲的睿家不可思議地望著我，好像我當眾撕毀考卷，拍拍屁股走出教室一般，小腦袋搖成一只波浪鼓抗拒。殊不知這正是控制與駕馭恐懼的第一步──自行打破預設的理想值，親身感受錯誤與失敗的質地。我甚至進一步慫恿：「既然要故意考壞，那就不用拚命搶答，乾脆抬起頭觀察在考試現場中，其他同學在做什麼？而老師又在忙什麼？」
當然，不像媽媽這般反骨的睿家，照舊考試認真作答，但是經我多年「吹耳邊風」下來，或許無意識已打開雙眼，在學習線上靜默觀察每一個人，不僅轉移部份緊張與壓力，更發展出「欣賞」與「感恩」的能力。
記得她在上海德國學校念三年級時，總愛邀請同學到家裡玩，或者週末與小閨蜜們開睡衣趴，詢問我是否同意時，我被主流價值的學業表現給框架，隨口問了一句「麗娜成績好不好？」竟立即被睿家溫言婉語地「打槍」回應：「雖然麗娜功課不是很好，也沒有出色的強項，但她總是很了解自己，不會拿自己去跟別人比較，也能夠接受自己，我覺得她真的很棒！我一直向她學習呢！」
睿家進一步說明上帝創造人類，自然非常了解其特性，而人類自然不需要去證明自己有多行，或者努力被他人看見與欣賞，反倒是「做自己」才是最該去自我開發的才能。自此，我便成為絕佳的聽眾，並且隨著睿家年紀增長，還能聽見她以多元觀點，鉅細靡遺地分析同學們的優點。即使是相互競爭的專題報告，她也能持平地針對每一個人對簡報內容的掌握、提報風格與技巧，乃至個人特質與研究的結合，以及尚未發揮實力的部分進行分析。例如物理畢業考的12場簡報中，她特別肯定一位立志要當太空物理學家的同班女孩，與其所報告黑洞研究，除了欣賞這女孩的許多洞見之外，也肯定這女孩未來一定會是優秀的科學家，至於英文以及口語表達技巧的缺失，則是瑕不掩瑜。
當天也在簡報現場的我觀察到，睿家即使非常緊張，但她卻也在看見與欣賞其他同學的同時，適時將個人得失與害怕表現失常的恐懼，轉化成正向、全面的觀察與能力盤點，甚至跳脫「小我」的成就取向，從而發現彼此相互優勢與競合的極大可能。生活中的每一次試煉現場，皆是自己與他者相互鏡像的機會，亦是相互欣賞的契機。唯有照見對方的優點，我們才能發現自己的利基點（Niche）。
你的幸運來自於你的努力
就在睿家感恩所有人「接力賽」促成耶魯實驗室實習行程之餘，她也列舉自己之所以勝出的優勢，例如：積極擔任研究所代表，除了接待與照顧國際學生之外，更充分運用資源舉辦學術講座；主動承擔各實驗室瑣碎事務，機動代理教學與實驗室實作課程，更參與每一次會議，有時一天甚至參與5場；以好奇的態度向教授與博士生請益，進行知識的水平串聯……「就像一個月前與今天有高中生來訪，我也臨時接受任務成為實驗室指導老師，我從來就不侷限個人職責『內外』的區別，就只是盡力嘗試與探索！」
很難相信「庶務」繁忙的睿家，租屋處離家不過15分鐘腳踏車車程，卻經常一個月不見蹤影，我嘲笑她效法大禹治水「三過家門而不入」的精神，她聽完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自己到了暑假反而更忙，但還是很期待新學期的到來，並且特別讚美這位主動申請實驗室實習的高三學生非常有潛質，絕對是未來的科學家，更期待接下來與他擦撞出火花。看來發現他人的優勢與自己可以成全的施力點，亦是促發自己前進的小馬達。
飯後，我們邊品嘗包種茶香蛋黃酥，我不忘於虛空之中打開一只鏡頭，引導睿家「倒帶」回看她面對學業壓力，以及控管「害怕失敗」恐懼的歷程，特別她多次因為得失心太重，身心幾乎難以承受的邊緣經驗，例如疫情爆發前半年，她首次加拿大實驗室之行被迫取消，另外許多實驗室操作學習也因而延遲，致使她陷入茫然與沮喪，甚至痛哭失聲。所幸她很快投入對弱勢家庭孩子的課業輔導，以共同面對封鎖的困境，取代對個人前途的焦慮。就在快轉回憶中，她看見自己的成長，也從而對自己多了一份欣賞。
更關鍵的是，我分享了觀察她說出那句「最終，我多了一份幸運！」時的身心反應，她之所以能輕鬆自在，正因為時時刻刻的積極行動，讓她得以對「未知的變數」選擇臣服；而隨時隨地打開心眼觀察他人的優點與付出，升起的感恩之心同時召喚幸運之神的來到。
由於睿家是跆拳道黑帶，所以我善巧地以「迴旋踢」作為隱喻：「你已經能以『感恩』與『欣賞』，預留應戰失敗的迴旋踢，所以即使今天你沒能得到獎學金或無法到耶魯實驗室，我想你也會在短暫的負面情緒之後，立即打起精神另找出路！」
睿家瞇起慧黠雙眼，嘴角旋起自我悅納的微笑，預備此去無數俐落的迴旋踢。至於陪伴孩子以倒帶回憶默片來自我觀照的我，或許是擔任旁白的「辯士」、女兒成長的見證者，更是從小故事得到大啟示的幸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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