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誕假期,到了西非維德角共和國(Cape Verde)的聖維森特島(São Vicente)與聖地牙哥島(Ilha de Santiago)、葡萄牙的馬德拉島(Madeira),與西班牙的特內里費島(Tenerife)、拉帕爾馬島(La Palma)、戈梅拉島(La Gomera)與大迦納利島(Gran Canaria)。原以為「行」萬里路是去陌生的異地觀光、獵奇,卻沒想到在這些大西洋沿岸的各小島上,回望了熟悉的台灣,甚至「共時性」地與1626年西班牙艦隊的海員們,有了相同的視見。感受到他們當年沿台灣東海岸而上,在東北角一處發現遍布岩石的海岬角而興奮喊出「San Diego!」(現今三貂角)的興奮,更在作為航海艦隊最後物資補給站的迦納利各島,發現與台灣神似的各個角落。


在西非異地,卻有「發現台灣」的感動
德國人時興計畫旅遊,大部分的家庭會在一年前排好行程。去年年初,我已3年多沒能回到台灣,但礙於疫情變化莫測,以及台灣防疫入境規定時有修正,只能取消聖誕假期的回台計畫。先生則在規劃去迦納利群島旅行時,語透玄機地安慰我說:「或許這些島會讓你有回到台灣的幸福感!」
那時我半信半疑,心想,「你以為只要是島,就能像台灣嗎?」然而,當我們的飛機抵達西班牙特內里費島,經過連續2天的海上航行,再轉搭1小時的小渡輪抵達聖維森特島,4個半小時的登山途中,看見層層梯田上種著甘蔗、香蕉、芒果、釋迦、木瓜與地瓜,而河流兩旁窪地種植芋頭,熟悉的農作物讓我頓時以為回到了從小生長的南台灣。當地導遊隨興拔下一顆紅心芭樂,同行的40多名德國團員們面面相覷這前所未見的水果,而拿到的女團員更是遲疑不敢吃,轉頭遞給我。我邊大快朵頤邊驚嘆:「這是我3年來再次吃到芭樂!」

由於同行的團員都未到過台灣,他們看我好似在西非異地有了「發現台灣」的感動,便湊過來問我台灣的風光,甚至在路上請教我一些作物的名稱與滋味。他們只聽過芋頭,卻不知道滋味與烹調方式,即使我只是簡單地描述芋粿、芋圓、還有芋頭酥呈現浪漫紫色的視覺效果,眾人異口同聲地發出「哇!」的讚嘆,直言想飛奔去台灣觀光。
途中我一度懷疑,這趟碳足跡超標的旅程,再加上暈船的不適,若只是解除了部分鄉愁,是否付出太大的代價?然而,行走在充滿巨石、礫石和沙子的火山岩谷,與高雄月世界的地形頗為相似;看見一簇簇的作物必須在特別圍起的蓄水土壟裡生長,才能於這年降雨量只有127釐米的沙漠氣候存活,我想起嘉南平原一望無際的甘蔗田,耳膜不禁響起嘉南大圳滾滾的流水聲、回憶起砍收甘蔗時空氣中甜絲絲的香氣,讓我忘神地閉起眼睛微笑,幸福的神情惹來團員們好奇。
我再度解釋,雖然聖維森特島的農作物是我所熟悉的,但台灣這蕞爾小島卻得天獨厚,不僅雨水充足、物產豐富,地形更是豐富多元。正如西班牙船隊於1584年行經台灣時,在航海誌上首次稱讚台灣是「美麗諸島」(As Ilhas Fermosas),後來並以「Hermosa」(艾爾摩沙)繪製在海圖上,荷蘭殖民更確立以「福爾摩沙」(Formosa)作為稱號。這番介紹再度引來團員們紛紛打開手機,即時搜索起台灣的歷史與地理等相關訊息。


透過各個島嶼,回望台灣的美麗與豐盛
其後來到葡萄牙的馬德拉島,形狀像個東西向橫躺的台灣,其氣候、地形高度,以及東南坡與北坡一年相差1,500釐米的降雨量,形塑了亞熱帶、地中海氣候的暖溫帶與寒溫帶,以及不同的植被與農作物,並成為歐盟國家的果園。但論起熱帶水果的豐富性與改良技術後的滋味,仍遜台灣一籌。
更特別的是,聲稱「哥倫布從這裡出發」(De aquí partió Colón)的西班牙戈梅拉島,雖僅有378 平方公里,首都聖塞瓦斯蒂安(San Sebastián)卻是哥倫布 (Christopher Columbus)1492 年前往新大陸之前與3艘補給船最後一個物資與飲用水的港口,亦稱「哥倫布島」(Isla Columbana),其後1443與1498年他又2次造訪該島。導遊說明,該地的水因為有少量的氟,得以保存更久不致敗壞,讓哥倫布能夠撐過36天的航海期,甚至將該水灑到美洲大陸。我的腦中出現民間相傳鄭成功率軍至大甲區鐵砧山,因沒水喝而拔劍插地、湧出泉水成潭的畫面。顯然,優質水源不僅是開墾者安家落戶的首要,更是大航海時代冒險家的生命底氣。
戈梅拉島的微型氣候相當明顯,北半部由信風提供濕潤的空氣,終年陰雨,我們走在漁村蜿蜒且溼黏的步道上,再加上榕樹底下的小涼亭,以及民眾聚會所外的椅凳,有種置身基隆或東北角某座漁港的錯覺;而層巒疊翠的山頭則像極了宜蘭的抹茶山,以及金瓜石附近的無耳茶壺山。
再度閉眼想像,航海隊轉向無垠大西洋之前,戈梅拉島的一切便成為他們的精神後盾,甚至是安全與歸屬感的想像,才能撐過航行中面對未知的茫然,以及被海浪吞噬的恐懼與危機。於是,當他們發現陌生島嶼的剎那,心中感覺終於能靠岸的激動,以及長久的緊繃,甚至是說不出口的無望感終於釋放,特別是當某處景致與所來之處類似之時,更是無意識升起回家的安全感。儘管那是千萬里之外的異鄉,但是心裡的感受卻能與故地橋接,完形所有對家與避風港灣的想像。
當我走在普拉亞聖地亞哥海灘(Playa Santiago),矗立的海岬角與台灣三貂角相似,瞇起眼的瞬間,我再度透過400年前西班牙艦隊船員的眼睛,回望了台灣的美麗與豐盛,不僅是冒險家眼中的新島嶼,得以在港口的雞籠島(今和平島)上舉行佔領儀式,然後開始建造「聖薩爾瓦多城」(Fort San Salvador),更是心的另一種靠岸。

台灣不僅是台灣人的台灣,更是地球人的台灣
台灣曾是17世紀西班牙航海冒險家眼中的異托邦,而這些冒險家所來之處,卻也成為我這400年後台灣人的異托邦,我們彼此在具體存在與相互對照的空間,跨越時間象限,反向回望自己主觀認定的世界,甚而挑戰了所有的概括認知,與不假思索的觀點,從而讓生命有了對話的可能。
法國哲學家傅柯(Michel Foucault, 1926-1984)曾以「論其他空間」(「Of Other Places」)為題,闡述異托邦(heterotopia)猶如一面鏡子,讓人們反照自身與其空間的緊密連結,並透過對比現實世界和托邦的異同,與主流價值進行對話與反思,從而更清楚存在的價值。換言之,異托邦讓人們看清與意識到自身既有,卻從未覺知的人文、空間地理等特點。
台灣不僅是台灣人的台灣,更是地球人的台灣。台灣走過航海時代的殖民,來到21世紀,不該再是強權覬覦的島嶼,更不是可以被輕易佔領與進行經濟剝削的土地,自然不能重演維德角與迦納利群島作為奴隸販賣集散地,淪為人權被剝奪殆盡的人間地獄。相反的,台灣是一艘主動航向世界的船。台灣人既渴望探索與了解全球,更有意識地實踐台灣主體性,從而得以如實扮演起「異托邦」,提供各民族與文化一方反白的空間,於重複回看與反思中,讓台灣的國際艱難處境得以真正被理解與重視,甚至共同掙脫經濟利益與大中國主義,正向尋找另一種雙贏的出路。
根據傅柯所言,「船隻即是最典型的異托邦。船隻是一塊漂浮的空間,一個沒有位置的地方,它既自身封閉,同時又面向無邊無際的大海行去,從一個港口到另一個港口,從一個航向到轉另一個航向。」「從 16 世紀至今,對於我們的文明來說,船不僅是經濟發展的重要工具,而且同時也是想像力的最大儲備……若是無法搭乘船的夢想啟航,那麼間諜將取代冒險家,警察取代海盜,人類文明也眼前面臨乾涸。」
為此,台灣是動態的存在,猶如一艘揚帆待發的船,全體國民皆為水手,讓我們將土地曾經的國泰民安記憶置於身後,作為我們航向未來的參照,從而出發探索能夠涵容世界和平、生態共好的新大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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