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得小時候陪母親在台南水仙宮、鴨母寮與保安等傳統市場買菜時,總會被年紀稍長的魚販們叫住,問我母親:「你是不是三鯤鯓謝家的女兒?」
我的外公在頂頭塭、三鯤鯓經營虱目魚養殖,也於新町(今大勇街)經營面積超過2甲半(7千坪)的魚栽寮,每年開春,他會親自飛去馬尼拉採買魚苗回台搶早市,或是在清明節前後,到花東出海口收購本地魚苗。他擁有一艘名為「鴻滿吉」的漁船,主要做近海捕撈。而這些好奇詢問的魚販,有的曾是向我外公定期購入虱目魚與近海魚隻的販仔,有的則向他買過魚苗。
我很訝異,即使當時外公已去世多年,依然還有這麼多人記得他。在我懂事的時候,他已經飽受哮喘之苦,那是經營魚塭所落下的病症,特別是寒流來襲時的10度以下低溫中,裸身潛入塭底關水門,整夜在海風呼嘯的塭岸燒柴火,或是用鐵鍋盛火,浮動於魚塭上提高水溫。而寒流肆虐後的隔天,尚未透出光的清晨,更得赤腳踩在蒙上白霜的塭岸,慢慢涉入淺坪,將昨夜貪食不願進越冬溝避寒而凍死翻肚的虱目魚撈出,以免水質惡化。
然而,當母親被魚販認出的瞬間,總是尷尬侷促,沒有被認出的喜悅,而是含糊承認,甚至提醒我不准向別人提起這件事,尤其更不能被父親知道。因為父親總愛笑她娘家魚塭後來悉數被變賣,甚至祖屋也因新港航道的開闢,永遠沉入海底。
我失落的海洋基因,還有母系家族記憶
我的父親以府城「市內」人自居,對於生長於安平海邊的母親、以及我的母系親族們,他總是戴著陸地中心、經濟「進步」與教養「文明」的有色眼鏡,去檢視在這片陸海交界邊陲求生的「海墘仔人」。就連他們膚色較暗沉、大嗓門的說話方式,都能被編成順口溜來揶揄。而我也是近來才知道,在缺乏手機通訊的時代,在狂躁海風與怒濤拍岸的干擾下,隔著大片廣堥魚塭,高亢的聲線正是他們唯一的溝通法寶。
年少時面對母親與家族過去的失落,我一直不敢探問,直到北上求學、出國念書乃至遠嫁異鄉,我早已忘了那一段曾在魚塭間奔跑、撐著竹筏於台江內海冒險,每餐都是滿桌「腥臊豐沛」的海鮮,以及每天清晨家門口總有大舅送來一大袋時鮮水產的童年。我不僅徹底遺忘那段充滿海潮與浮游生物氣味的生命經驗,更在都市叢林裡失落了母系的家族記憶,以及海洋基因。
直到念德國學校的大女兒,在歷史課被要求做一個「家族樹」專題。父系家族這邊,她找到自1890年普魯士統一德國後第一次人口調查資料,找出位於西南德山區(Schwäbische Alb)的祖父與源自中德法蘭肯區(Franken)的祖母先人,與散居德國、中南美洲的眾親族視訊,蒐集口耳相傳的故事,再加上許多珍藏的百年書信、官方證件以及黑白照片,最後寫下一個家族故事。這啟發了我,何不利用相似的方式,利用短暫回台的機會去戶政事務所調閱戶口名簿,拼湊母系海墘家族的故事?
台江內海潟湖、沙洲遍布,南北向的七個浮島遠望猶若鯨背,自荷蘭東印度公司以來,即為台灣的出入口,而後更成為中國移民、南洋冒險者登陸的所在。隔著內海的安平,400年前是使用7種語言的國際城市。與荷蘭殖民者、德籍傭兵、西拉雅原住民與漢人混血的台灣人,為了躲避陸地的資源相爭與戰禍,世代於貧瘠的沙洲從事近海捕撈與虱目魚養殖。我的母系家族正是因應沙洲成陸的地貌變革,一路從喜樹遷移至鯤鯓島這海與陸的中介處,世代成為海墘仔人。
即使面對「討海人,紅衫穿一半」的惡浪求生,以及無奈看天吃飯,飽受溽暑嚴寒下魚塭損失的考驗,甚至是颱風水災後魚塭崩壞、漁獲流失的破產困境,祖先們依然咬牙撐過。然而民國48年8月7日由熱帶低氣壓引發的「八七水災」,卻注定家族命運的轉向。

當漁塭變現,世代傳承的精神資產卻悉數破產
資料紀錄,八七水災造成財產損失37億元,667死、942傷、408失蹤。看似一時與一地的自然災害,卻從此轉變了台灣產業結構的實質變革。災後台灣的經濟發展從傳統農漁業正式走向工業生產,農村過剩的人力因而流向城市新興工業區,甚至原先安土重遷的家族也棄耕外移,全然與歷代謀生模式斷連,被迫於全然陌生的勞動場域尋求生存,也因此改變了許多人甚至家族的命運,展開新的人情關係、思維模式甚至自我認同。簡要言之,「八七水災」造成的集體創傷,其影響力不僅限於當時的人,更深嵌於土地上,無形積鬱成一種情結(complex),牽動新生世代的起心動念,乃至於家族與族群的集體無意識形塑。
當時,外公阡陌相連的漁塭於水災加上漲潮所造成的海水倒灌中,一夕全化為烏有。他不忍後代像他飽受氣喘病苦,生命與財產朝不保夕,再加上銀行信貸對農漁業趨於嚴苛,他只好配合政府「以工業培養工業」的口號,將舅舅們送至市內讀書,並逐步賣掉魚塭,成全下一代從鯤鯓島登陸的機會,繼而將資產悉數投入新興的成衣加工產業。
儘管漁塭可以變現,轉投資至加工業,但是海墘家族世代傳承的精神資產、與海共生的技能,乃至自我價值與認知,卻就此悉數破產。就像敦厚慷慨的外公作為債權人,堅持債務人向他借的是錢而不是房子,相信房子是人遮風避雨的最後安身立命處,所以拒絕趁人之危。但是這樣的理財態度卻不敵城市人的土地炒作,在新興家族財富累積的競爭場中退敗,甚至被下一代視為迂腐。
當我的母親、姨舅們背海上岸,看似手持變賣魚塭換得的大把現金,實則背負了難以計算的隱形負向資產。他們失落了土地、傳統技能與家族故事,更深陷變賣祖產的魔咒,以及必須中興家業的精神負擔。在民國50年代,他們從紡紗、刺繡與扛布的工人做起,逐步開設四家區隔明確的成衣工廠,打開日本、香港的外銷市場,成為推動台灣經濟奇蹟的小齒輪。然而80年代「世界工廠」轉向中國,紡織在台灣成為夕陽工業,他們被迫再度出清40年的辛苦成果,從背海轉身向海。但這一次,卻是更撕裂地從根拔出,出走至異鄉陌土,在未知中拚搏,直到晚年血本無歸,孑然一身地貧病回來,發現祖屋、故鄉與魚塭,都因安平港轉型發展觀光、新開港道而悉數淹沒、沉入海底。更悲哀的是,背負著「敗家子」的負疚與羞恥,親情也在扭曲的相互指責攻擊中破敗。
海墘仔人家族史,也是台灣近代庶民生活史
橫跨近80年的海墘仔人家族史,正是台灣的近代庶民生活、經濟、兩岸政治史。歷經戰後重大自然災害的打擊、從農漁業走向工商業、再邁入高科技與服務業的兩次重大經濟轉型下,缺乏大環境變化脈絡的檢視,卻一味以個人成敗苛責,再加上漢人霸權重謀利、好競爭的主流價值,粗暴地支解了海洋民族多元涵容的精神資產,不僅造成個人羞恥、家族失和,也埋下台灣價值的失落。
為此,近年我運用所學習的敘事取向(narrative therapy),陪伴母親處理、哀悼,透過家族故事的訴說,讓過去許多說不出口卻想被聽見的聲音被好好接住,並於過程中發現新的角度,看見外公對下一代的慈愛成全,以及母親這一代的勇氣,從而轉化「失落」的焦點,位移至自我認可,以及積極且務實地重新找尋希望,亦即淬鍊家族故事中可傳續的精神典範,讓下一代重新與土地連結與感到驕傲。即使祖厝與漁塭已沉入海底,家產悉數歸零,但是我們仍能於心中填海造陸,找尋與土地、海墘仔人精神連結的方法。
近日在政大二齊校友會的群組得知「漁你點亮,希望之光:瑞復整建募款計畫」,這個位於漁光島長達35年、為腦性麻痺與中度智能障礙服務的機構面臨整建修繕,需要龐大的費用,期限內若無法補強建築物耐震度,將面臨每月高額的罰鍰,以及停止提供所有的早療及成人服務,因此極需外界協助。身為海外游子的我,立即選擇適合的方案匯款,並於過程中感受到,上岸半世紀後,我又重新與外公、與當年的三鯤鯓、現今的漁光島有了連結。這個背海上岸的家族,不僅相續說著故事,更在回望漁光中,照見自己來過就從未離開的海墘仔人身影,以及用愛填海心靈造陸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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