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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德國街頭遇見俄羅斯郵購新娘:每段婚姻背後,都是一個值得追索的人生故事

如果你對跨國婚姻有偏見或自我投射,不妨可以檢索自己的經歷,如此既可以從自己的生命故事中自療,也可以成為他人閃亮故事的見證者。 如果你對跨國婚姻有偏見或自我投射,不妨可以檢索自己的經歷,如此既可以從自己的生命故事中自療,也可以成為他人閃亮故事的見證者。 圖片來源:Andreshkova Nastya/Shutterstock

日前,一位40歲的台灣髮型師在網路上表示,自己通過婚姻仲介在胡志明市附近鄉村認識一位18歲的越南女子,2天內就決定了這樁花費70萬台幣,並以「生子」為目標的婚姻。瞬間,「越南新娘」、「跨國婚姻」、「生育工具論」、「老夫少妻」和「人口買賣」、「越配貪財」、「台女不生又難伺候」等各式標籤和厭女情結充斥於社交媒體,並任由公眾依個人有限的知見進行造句,甚至將個體經驗擴大為集體結構現象,並以此接龍說出樣板的台越通婚故事。

這位18歲越南女子為此特地上網辦了帳號,透過翻譯軟體,用中文澄清家裡沒有賣女兒、而她也是自願結婚。但公眾仍投射出自身婚姻、傳宗接代的焦慮,甚至是在婚配上的挫折,除了藉機貶損台灣女性,更有些表面同情越配社經地位相對弱勢,認定其必然被迫「販賣子宮」、「被身體剝削」,實際上將這些女性單一化、蒼白化,忽略了當事人的聲音、不一樣的婚姻故事,以及每個人背後的生命脈絡。

語言是有力量的。這是後現代取向敘事治療的基本精神。即便是由人看似「主動」地說出故事,但是故事中的框架、後設認知、社會主流價值,乃至個人情結或集體無意識,皆能反向宰制說話的人。換言之,當公眾在發表意見時不斷強化對越配或台女的偏見,乃至落入厭女的論述,最終我們自己也會成為「單向度的人」(One-Dimensional Man),讓生命與自我認知扁平化與缺乏深度,也錯失了藉由說故事自我療癒的機會。

俄羅斯「郵購新娘」,與她們閃閃發亮的珠寶

1998年我遠嫁德國,但心理上並未將自己與其他異國婚姻女子同樣看待成「外籍新娘」,直至我遇見了俄羅斯來的安娜。

那天在輕飄雪絮的法蘭克福舊城,在一堆微彎身軀、打哆嗦埋臉的行人中,我難得瞥見一張昂首露臉、精緻冷豔的妝容。褐色毛皮製的圓桶高帽與古典合身的長款呢大衣,領口處一圈毛皮,襯托出宛如冰雪女王般的安娜。大衣下方,她的小腿只套在薄薄的絲襪裡,踩著亮皮高跟鞋,在積雪高達10公分的路上,依然直挺著腰、以模特兒般的台步走向社區大學。

意外的是,我們是德語A1的同學,而且在僅有十幾人的小班級裡,竟然有一半人都來自俄羅斯,個個都像從選美大會走出來的金髮美女。一脫下厚大衣,各式別針、耳環、手鍊、戒指,皆是足兩純金的鎏光燦亮,鑲滿寶石水鑽,儼然一場珠寶大展。只是她們似乎只愛俄語交流,而且每人天天同樣款式的首飾,讓我不禁疑惑這是她們僅有的家當?

後來我與同學在課後組了每週聚會兩次的烹飪小組,跟安娜熟了之後,才發現她並非天生冷豔,而是一種自我保護。某次大家聊起與先生相識的過程,她正色表示,自己是個「郵購新娘」(Katalog Frauen)。2個月前,德國先生從一本婚仲所給的目錄選中了她,僅通過長途電話聊過,證件一辦妥,28歲的她就帶了10歲的女兒遠赴德國。那天我們剛好在她家聚會,她從先生書房找出那本目錄給我們看。裡面一張張俄羅斯美女的燦笑,讓我有些駭然。

安娜說,來德國前,她一直在政府機關當基層文書職員,以為自己一輩子就在穩定的共產體制下衣食無虞,即便女兒的生父沒能養家,但倒也獨立自主,卻沒想到蘇聯解體、社會經濟瓦解後,政府長達14個月無法支薪,她被解雇,為了求得溫飽、讓女兒接受教育,她和周遭友人一起選擇成為郵購新娘。

她們這群被郵購到德國的俄羅斯妻子,唯一能向別人證明自己的存在,就是家鄉帶來珠寶首飾。那是蘇俄逝去的榮光,也是泱泱大國最後的一點驕傲。或許珠寶閃耀的寒光可以提醒自己以及身邊輕蔑他們的人,她們並非一無所有,只是曾經擁有的,已不再具有變現價值而已。

與其放大跨國經濟體系不同造成的結構性差異,並以偏見來低估外籍配偶的人格,不如用心聆聽她們為了在異鄉生根,並持續尋找出路的故事。圖片來源:eva_blanco/Shutterstock

跳脫主流觀點,說出自己多元的生命經驗

當時對安娜的處境,我還似懂非懂。直到1年後挺著大肚子去韓國超市,蹲身從桶子裡拿豆腐時,被韓國老闆一句話給擊中了。當時韓國老闆用輕蔑的表情問我:「德國人花了多少錢買你這個郵購新娘?」

當時我的臉一陣火辣,完全失去語言能力,回神後才用蹩腳的德語回嗆:「我有碩士學位,還出國留學,原本在台灣也有工作,而且台灣跟韓國一樣早屬已開發國家,哪裡有新娘可以郵購輸出?」

「我跟安娜完全不一樣!」這正是自覺被侮辱時的無意識作祟。至於長久以來隱微的羞恥感,不僅是因為自己被歸類成「郵購新娘」,反倒是我從未意識到自己對安娜的歧視。人、我界分感就是地獄之門,自己既無法同理對方的痛苦,而將他人貼上簡單汙名標籤後的議論,更像是堆疊迷宮的高牆,不僅讓自己陷入路無可路的自我認同窘境,心中更鬼影幢幢,彷彿迷宮盡頭有頭食人的怪獸。

後來我住過英國、中國、馬來西亞,20多年來在不同的社交圈子裡,接觸了無數外配、聆聽她們的生命故事,我才切身體會:婚姻作為一種穩定社會的人為制度,本來就具有包含經濟、地位、人脈資源、名聲等的交換功能甚至避險機制。就算台灣本地的自由戀愛,也早已從求學、就業的人際網絡中有了隱形篩選機制,而一旦論及婚嫁,儀式花費、聘金與嫁妝,乃至婚後的支出分配,都是金錢。換言之,與其放大跨國經濟體系不同造成的結構性差異,以偏概全地矮化外配的人格與自主權,倒不如用心聆聽她們為了異鄉生根,持續尋找出路的作法,每個掙扎皆是亮點,亦值得被認可。如同安娜後來逐步深化德語能力,也找到文職工作、在德國生根,可說達成了她當初以郵購新娘身分出國的小小夢想。

敘事取向主張跳脫主流觀點,並以替代論述發現生命的韌性與美好,而經年見證諸多外配故事的我,也逐漸收回對跨國婚姻的偏見與投射。回歸自己,當年因為被前男友母親嫌棄家世不好,於是跟當時身無分文的先生閃婚、遠走他鄉,「裸婚」的行為貌似宣示自己並不是要藉結婚提升階級的貪婪者,然而越是想自清,卻越是被前男友母親的偏見給套牢,最終背負近30年的羞恥感;而這正是當初被韓國商店老闆嘲諷為郵購新娘時召喚出的受傷情緒源頭。先承認自己在婚姻路上的反抗與被規訓,我才能如實說出屬於自己的外配故事,從而療癒當年被羞辱的創傷。

同理,公眾無論站在哪種立場,在對外籍配偶提出概化的偏見論述時,或許可以好奇自身情緒的來源,一一檢索自己的經歷,如此,每一個人都既能從重說自己的生命故事中自療,亦成為他人閃亮故事的見證者,從而以多元性消弭主流社會充滿框架、粗暴的偏見,以及單一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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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來住遊世界各地,是城市光榮感極強的府城女兒,研究日治台南仕紳史與台語古典詩,並以台文撰寫舞台劇本獲獎,熱愛榮格學說並於生活中搬演童話,目前旅居德國海德堡。著作《許我一個夠好的陪伴》(時報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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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來住遊世界各地,是城市光榮感極強的府城女兒,研究日治台南仕紳史與台語古典詩,並以台文撰寫舞台劇本獲獎,熱愛榮格學說並於生活中搬演童話,目前旅居德國海德堡。著作《許我一個夠好的陪伴》(時報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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