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美國當代藝術家 Kurt Perschke策畫的全球裝置藝術「紅球計畫」,以橡膠為素材製作出直徑約4.5公尺、重達122公斤的巨型紅球,固定在城市的各種建築物、橋樑與地景中,自2001年迄今已經遊歷全球40多座知名城市,2010年也曾於台北進行了一場「6日環台北」的展覽。今年特別配合台南府城迎來建城400年活動,自3月29日至4月7日連續10天以快閃形式出現在接官亭、永樂市場、台南公園念慈亭、成功大學未來館、安平古堡、台南市美術館二館、河樂廣場、新化街役場、竹溪公園月見橋、大南門城等地,活動累積超過10萬人次參與。
台南市政府希望讓來自各地不同年齡層的民眾,除了感受紅球的歡樂氛圍之外,還能對城市與生活空間不一樣的想像,以及深入認識台南的自然人文歷史,從而啟發城市未來發展無限可能的行動。然而,進駐的最後一站──大南門城,大大的紅球卡在銘刻著「寧南門」這內城城門上,卻意外地成為某種象徵:官方重視的歷史、文化與觀光資產,彷彿僅止於城內,卻漠視城門外400多年來造就台南為文化古都的先人遺墓,甚至欲以城市開發為由,將這些「寫在石頭裡的歷史」剷除殆盡。


都市開發還是保存先人精神傳承的根?
事實上,台南被多重山水層層環護,「行水迴城」更被譽為最佳城市風水之一,水流的中、上游正是位於大南門城外的台地和竹溪,形成良好的陰宅風水。於是,南山公墓龍脈順沿竹溪,環護在府城左側,如同安葬於此的歷代祖先,默默守護者大南門城內的子孫。然而,近百年來,隨著人口增加,居住與公共空間需求擴增,被拆掉的大南門城牆雖展延了府城人的身體感,貪婪的慾望卻也同時張牙舞爪地侵擾先人的長眠。
從另一個角度觀看,大南門城彷彿台南陰陽魔界,不僅是古代府城人生最後一哩路的「出山路」(台語「出山」為出殯安葬之意),400年來相續「生而死而生」的故事,更是人心詭譎變異的現形場,上演活人與死人爭地的戲碼。以都市開發為由所剷除的不僅僅是先人的墳墓,更是斬斷我們與先人精神傳承的根,消抹了屬於這片土地集體潛意識的原型能量。
然而,橫跨太平洋與美國大陸的波士頓,同樣有座17世紀的墓園,不僅受市政府的規劃與保護,每年更有至少4萬觀光客造訪,並且持續傳誦美國獨立革命的精神。4月時我因探親走訪了一趟美國,沿著波士頓市政府規劃的紅色地磚,探訪4公里長的「自由大道」(Freedom Trail)16處觀光景點,其中3處都是墓園:穀倉墓地(Granary Burying Ground)、國王禮拜堂及墓地(King’s Chapel & King’s Chapel Burying Ground)、考普山墓地(Copp’s Hill Burying Ground)。令人訝異的是,成立於西元 1660 年的穀倉墓地位於車水馬龍的市中心,緊鄰辦公大樓、住家與大學,8,000平方公尺的佔地共計2,345 座墓碑,埋葬約6,000人,其中包含「波士頓大屠殺」的 5 位受難者、3 位美國獨立宣言簽署人──山繆亞當斯(Samuel Adams)、約翰漢考克(John Hancock)、羅伯特潘恩(Robert Paine),當局更於1827年豎立了一座方尖碑,紀念富蘭克林的家族。

可以說,穀倉墓地的亡魂們領銜演出美國獨立建國前的「波士頓大屠殺」、「波士頓茶葉黨事件」、「黑夜騎士」與「邦克山戰役」等大戲,在後來反對奴隸制度時亦不曾缺席。即使有的墓碑傾倒在地、文字模糊,但是無形的精神力量仍能於攝氏3度的低溫中,召喚瑟縮在大衣裡頭的旅客絡繹不絕前往,並透過幾位身穿17世紀傳統服飾的導覽員,於解說中重現自由、平等、勇氣與革新力量,讓參觀者思考精神遺產對當代的影響。

另外,不遠處的國王禮拜堂墓地建於1630年,是16世紀末至17世紀初搭乘五月花號 (Mayflower)號遠渡重洋來到北美殖民地的清教徒最早期的長眠之地。據悉,埋葬於此的瑪麗.奇爾頓(Mary Chilton)正是第一個走下五月花號的女性,而20%的美國人都是都是這批葬在這座墓園的移民後裔子孫。另外,墓園前約瑟夫泰平(Joseph Tapping)的墓碑上有一具骷髏,正與時間之父為死亡進行纏鬥,被譽為波士頓最美麗的墓碑。

大南門廢墓事件,反映被殖民下的分化與失語
在台灣,紅球最後卡住的大南門,城外南山公墓豐富的故事,並不亞於波士頓的墓園。1928年因應昭和天皇於11月登基的御大典準備建設綜合大運動場,位於大南門城門外的「桶盤淺」曾上演一段生人驚動死人、官府擾民的遷墓事件,並成為1927年「文化協會」內部分裂後,左、右派頭號人物爭相競逐的政治舞台,以及《臺灣民報》的報導焦點;蔡培火也以此公報私仇,而事件發展始末則記錄於小說《陳夫人》裡,史稱「大南門廢墓事件」。
當時,議員住家被潑糞、抬棺抗議、暗殺威脅信函滿天飛,群眾叫囂暴動,導致日本警方於15日大舉搜索左派勢力者的住家,並且於19日共拘捕了王添丁、莊孟侯等7人,之後又在開元寺逮捕報社記者楊宜綠,居中協調的台南仕紳黃欣(1885~1947)被汙衊為馬爾寇斯(馬克思)主義下的資本家、「走狗」與「食人糞的豬」。另外,盧丙丁、王敏川、連溫卿等皆牽連在內。短短一個半月事件看似落幕,左派領袖毫髮未傷便北上揚長而去,卻徒留台南在地的記者楊宜綠孤軍與官府纏訟,以及10月徒刑定讞。
事件後續發展,染上肝炎而得以保外就醫、釋放的楊宜綠由夫人告知,審判過程期間委託律師以及患病營救細節,全由黃欣暗自戮力操辦,楊宜綠自此決意政治態度轉向,承諾脫離左派,兩人因此盡釋前嫌,並繼續維繫了31年的交情,直至楊宜綠於1934年往生。為此,黃欣還悲戚地寫了1,800字長篇弔文哀悼。然而,兩位文人的故事並未在黃欣至情真性的弔文畫下句點,再殖民者的國民政府以扭曲的歷史觀,將兩人各安上「抗日詩人」與「御用仕紳」的名號,企圖撕裂。如今回顧,「大南門廢墓事件」揭示的不僅是日治時期的左右思想對立,更是國民政府對日治時代台灣人「非抗日即走狗」的二元分立,以及台灣人長期被殖民下,無法用自己的語言說出自己在地故事、傳承精神的悲哀。
波士頓穀倉墓園與台南南山公墓的年代相同,前者持續於波士頓市中心的喧囂中高唱美國擺脫英國殖民的「獨立進行曲」,但南山公墓卻是被商業開發進逼、被迫噤聲,無處安身的先民亡魂只能嗚咽悲鳴「墓仔埔叨位去?」並任由台灣獨立的精神遺骨,灰飛煙滅。
於是,南山公墓自救會、重現府城水文促進會、守護南山公墓青年陣線策畫了「民間版紅球計畫」,將紅球推進被官方著手剷除的文化遺跡,其中最具象徵性的便是南山墓園,亦更呼應Kurt Perschke「紅球計畫」原本藉由紅球、城市空間與人群共創,「彷彿跨越多時空的歷史背景,就像是拼拼圖,重點與樂趣在於尋找紅球,進而發現歷史街區美好的過程。」
南山公墓的亡魂,曾領銜主演過台灣的殖民史,此刻卻不得安息地面臨死無葬身之地的窘境。期待今天的台灣人能尊重古墓的存在價值,藉由「石頭上的歷史」重新看見過往祖先的故事,並檢視荒謬的殖民者扭曲歷史,以母語重述族群生命故事,展現台灣獨立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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