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我在飛離波士頓的班機上，百無聊賴地看了一部2003年的電影《芝加哥》，最讓我咋舌的是律師比利（李察吉爾飾）的華麗真人偶戲舞，以蒙太奇手法與法院外記者會現場交叉切換。他一手操控的不僅是媒體記者、社會輿論，更是陪審團、法官與司法體系，以至於最終兩位殺人犯蘿絲（芮妮齊薇格飾）與薇瑪（凱薩琳麗塔瓊斯飾）不僅能無罪脫身，還能華麗轉身登上舞台，公然扭腰擺臀唱跳「趁機打劫」（Nowadays）。當她們手執當年的犯罪工具──手槍，而且還是加長放大版的衝鋒槍，耀武揚威「使壞」的那一刻，觀眾哄堂大笑且亢奮鼓掌，就連最貪婪惡劣、矯情的比利也不禁搖頭苦笑雙姝的「青出於藍」，並且鼓掌叫好。
誠如蘿絲最後一語雙關所言：「沒你們參一腳，我何能為所欲為？」（We could not have done this without you），若缺乏觀眾、主流社會、媒體、權勢者這連串的共犯結構， 罪犯如何能踩著受害的鮮血當紅毯，榮登萬人追捧的名流之列？整部影片正好呼應一句經典歌詞「殺人可是門藝術」。同樣的，毫不知恥地秀下限，更是門「殺人不見血」的超高藝術。
原以為下機後，就可以將這部看完後充滿無力感的影片甩在身後，然而一通關後點開臉書，頁面跳上來的就是一位心理師朋友轉貼文章：「人人愛的國民主持人，其實私下是未成年少男和少女的噩夢」，分析英國主持人吉米．薩維爾常年性侵無數未成年人的脈絡，以及媒體高層、社會顯達們「選擇」沉默與漠視的共犯結構。文中最關鍵的是：不到一年前才在#MeToo事件中被指控性騷少女的藝人黃子佼，被警方發現持有兒少性剝削影像，目前處分為緩起訴2年、支付國庫新台幣120萬元，外加悔過書一份。
黃子佼事件，反映社會的結構性沉默
閱讀黃子佼寫下「過去不可逆，未來不可知」的悔過書，要求大家相信他的決心、用力監督，竟找不到《刑事訴訟法》第253-2條規定「向被害人道歉」的字句，更遑論完成戒癮治療、精神治療、心理輔導或其他適當之處遇措施，乃至預防再犯的計畫。或許，更多未成年人身心自主的未來，是充滿不可知的變數。
再看下去，發現其他文章指出：黃子佼取得影片的「創意私房」網站，有「台版N號房」之稱，黃子佼是擁有最高權限的「高級」會員。他不僅在去年6月因#MeToo事件被揭發、崩潰自殘送醫十餘天後就進行消費，這次還被發現硬碟裡有大量從「創意私房」購買來的偷拍私密影像，其中更有7部涉及未成年少女。
弔詭的是，結構性的沉默之外，更多鼓勵黃子佼盡早復出、滿血回歸與加油的聲音，黃子佼的委任律師針對事件發函、表示黃子佼收藏的未成年性影像「僅有7部」，報導說他收藏大量相關影像是不實陳述，張小燕創辦的經紀大鵬傳播公司臉書也將此聲明置頂，甚至還疑似有背後勢力對媒體施壓。不過，也陸續有其他藝人冒著風險出聲譴責黃子佼的行為。
之後網路上又傳出兩段影片，分別是黃子佼13年前上節目《百萬小學堂》時，對小女孩十指緊扣、亢奮抖動，以及從背後擁抱男童、作勢親吻，甚至將小朋友按入桌底說「我們忙一下！」的畫面。儘管許多「事後之師」紛紛從影片分析黃子佼的行為，表示「噁心」、「毛骨悚然」，但我們為何不質疑：當時親身目睹的主持人張小燕、現場導播與工作人員，乃至觀眾與家長們，處在自以為是的集體譁笑中，有誰尊重孩子身體權被侵犯，以及黃子佼行為失當與潛伏的危機？更可怕的是，社會集體無意識地縱容，甚至為其戴冠加袍、給予名聲與權勢，背後卻是許多未成年女性的身心創傷與暗夜哭泣。
如同《芝加哥》劇中殺人犯蘿絲的這句：「沒你們參一腳，我何能為所欲為？」作為隨時都可能淪為剝削、傷害兒童身心自主權共犯的我們，如何才能既消極地不參一腳，還更積極地奪走罪犯的犯罪工具呢？
別讓台灣變成兒童性犯罪加害者的天堂
台灣法律對於兒童色情犯罪的處分還不夠嚴苛。即使《兒童及少年性剝削防制條例》將下載、儲存未成年性剝削內容也認定為加害者，但黃子佼這次僅被判行政罰，並非刑罰。相較之下，在美國可能面對高達10年的有期徒刑。
修法是一條既長且遠的道途，但民眾以選票持續督促立法委員，並凝聚社會「兒童犯罪零容忍」的共識，卻能直接戳破集體無意識的諸多迷思，例如寬恕為上、得饒人處且饒人，以及喚醒對未成年人身心自主權的尊重與保護。
再則，儘管「有錢判生、無錢判死」的殘酷事實各國皆然，但作為閱聽眾與消費者，乃至能於社交媒體多元發聲的我們，若能有意識地持續深入探討兒童色情犯罪的議題，才有機會以小蝦米擊破流行產業的結構性犯罪，以及背後盤根錯節的操控黑手。
電影《芝加哥》的原作來自《芝加哥論壇報》女記者瑪琳（Maurine Dallas Watkins），她以1924年的真實刑案編作了《勇敢的小女人》，呈現芝加哥這座黑暗城市中的虛偽人性、嗜血媒體以及任人操控的司法體系。然而，無論其後電影或音樂劇所呈現的黑色幽默，都並未撼動看不見的那雙黑手，芝加哥至今仍是座高犯罪率的城市。同樣的，黃子佼收藏「僅有7部」未成年少女裸露影片的罪與罰，赤裸呈現「悔過書之輕」與「律師函之重」。即使當下擾動了眾人的不安與悲憤，卻可能被更兇猛的「黑潮」給壓制。為此，我們更該深思與行動的，是對事件脈絡溯源，反省自身的輕忽與漠視，特別是全民對於兒童身心自主權的再教育，更是刻不容緩。否則，在修法速度趕不上知法犯法與權勢玩弄法律的情況下，台灣可能變成一個兒童性犯罪加害者隨時可以重出舞台的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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