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學期在通識中心開了一門「媒體素養」，由於與媒體有關，上課時我會選擇當週一則重要的新聞和同學討論，也聽聽學生的意見。
上個禮拜，我們討論的是一位被網友稱作「東吳天菜」的陳姓男學生為了自己約砲，上傳16次與前女友的性愛影片至各網站而被判刑的新聞。這個禮拜，南韓的N號房事件成為我們討論的案例。
我這個班級學生約50位，70%是男同學。一上課，我直接進入新聞討論案例，先問班上有多少同學聽過N號房事件？整班大約有6成的同學舉手。
我請學生B先說明印象中的事件內容。他說：「就是韓國有個犯罪集團，利用通訊軟體經營色情聊天室，而且要求加入的會員不只繳費，也要上傳偷拍影片，然後利用一些詐騙手法，像是先付錢請女性拍攝一般模特兒照，再慢慢要求拍攝清涼的相片，最後再拿這些清涼相片要求被害者當性奴，拍攝一些性虐待影片給聊天室的男生看。媒體報導說，有一堆女生受害，而且最可惡的是，他們還性剝削了很多未成年的小女孩，叫她們拍一些噁心的性愛影片」。
我先謝謝B同學的分享，順便解釋了一下犯罪集團透過要求參與者上傳自己的偷拍影片，把所有的人都變成共犯的厲害手法。接著我問他們：「這則新聞目前的報導焦點，主要是針對未成年兒童或少女，所以才會引起這麼大的憤怒，但是針對成人部份討論反而不多。不知道大家對這部份有什麼看法？」
成年人拍攝的性愛影片，一定是你情我願嗎？
同學C舉手說：「我覺得兒童和少女因為心智還沒成熟，比較容易受誘惑，確實是需要保護的。但是成年人，如果是在雙方同意的狀況下拍攝性愛影片，我覺得是沒有問題的，最重要是要尊重性自主權，取得對方同意。」
我問大家：「所以如果依照剛才B同學的說明，在這個案例中，大家覺得這些成年女性的性虐待影片是不是已經取得同意？」。
同學C舉手說：「老師，用性虐待這個詞，大家當然都覺得是違法的，但是剛才說了，有些女性上傳照片或影片的時候是有收費的。消費社會裡本來就是妳情我願，我付費、妳接受了，自然應該把商品給我，所以如果她不同意販賣這項商品，她就應該理性的斷然拒絕啊。現在她同意收費拍攝這些影片，我覺得我們好像也不能說什麼，因為她已經成年了啊，就必須為自己的決定負責。就像是上星期我們討論的東吳天菜的例子，他在拍攝性愛影片的時候，女朋友是同意的，只是不同意他上傳而已，所以法官不能針對拍攝部份判刑。」
我問了班上同學是否同意這樣的說法？有一半的同學舉手。沒舉手的同學D表達她的意見：「老師，這是虐待耶，他們把人當作是奴隸，怎麼可能有人會同意呢？」
我回應：「C同學的說法在法理上是沒錯，每個人都有權決定如何處置自己的身體，如果是已取得個人同意，國家確實不太能介入。但也因為如此，通常犯罪者會使用各種話術和手法，讓受害者同意拍攝性影片。所以很多時候性犯罪很難入罪，因為必須舉證犯罪集團有違反個人意願或恐嚇的行為，就算可以定罪，很多時候刑度也低。像是東吳天菜陳姓學生的案例，即便他違反個人意願散佈非法私密性交影片，但我們的法庭也只能判他一年，而且他因為願意賠款，還可以得到緩刑。」
D同學生氣的說：「這樣不是太糟了嗎？他把一個人的一生都害了耶！」
我告訴她，「目前台灣的法律規範就是如此，所以如果大家覺得不合理，可以集結起來推動修法。不過我要講的是，C同學所強調的理性拒絕，好像是件簡單的事，但在實際生活中，它其實是件難事，尤其是在交易商品涉及到人的互動、情感或社會觀感的時候。舉例來說，在東吳天菜的案例中，原先女孩可能是拒絕拍攝性愛影片，但如果對方不斷苦苦哀求、承諾只會私下看，在濃情蜜意的當下，因為愛他、不忍心或怕被提分手，很可能就同意了。或是像N號房那些同意拍攝性影片的成年女性，很可能因為與買家建立了關係，心軟接受請求，或害怕不雅影片被公佈，會讓自己或家人遭受異樣眼光，所以才同意拍攝性虐待影片。但這樣的同意，其實內含了太多的不同意，我們可以說它是自願嗎？」
那些「可能不情願」的同意
同學們這時都陷入思考。我接著說：「我的意思並不是說嘴巴說出的同意不是同意，而是要大家去思考，很多時候，自願或同意這樣的詞彙，其實它的意義並非那麼絕對，而是一個漸層的光譜，很多決定可能同時含括了『同意』與『不同意』，只是成份多寡罷了。」
我也告訴他們，「大家也不要以為這樣的事與自己沒有關係，事實上，我們每個人在每天的日常生活中，都做了不少『充滿不情願』的同意決定，尤其是在面對自己愛的人、或者因為害怕自己或所愛的人受到傷害的時候。像是明明理智上你一點都不想做某件事，但因為父母的要求或希望，你還是同意了。所以，當我們以一種事不關己、抽離脈絡的角度去批判對方沒拒絕，譴責受害者愛錢或自己愛拍的同時，其實是非常沒有同理心的。因為或許我們處在那樣的當下，也會做出跟她一樣的決定。」
接著，我提出了我對同學的期待：「所以，我想提醒各位，在看到性侵犯事件時，先不要急著站在至高點去批判受害者，即便他／她確實做了某部份自主的同意決定，但很可能是迫於某些情境或先前的選擇。我們可以先做的是同理和傾聽，畢竟你我也都是某些情感壓力下的被迫同意者，只是我們幸運了些，遭遇的是日常瑣事，而不是性勒索或侵犯事件。」
「有誰看過偷拍影片？」
而除了希望同學能夠先同理受害者，不要急著指責受害者外，我也想進一步讓同學理解，色情影片消費者對於違法影片常採的「事不關己」心態是有問題的。這次，我先問學生有多少人上過色情網站？幾乎全班都舉了手。我再問：「那有誰看過偷拍影片？」這時，大約只剩10個男同學舉手。
我問舉手的A同學，為什麼會想點閱偷拍影片？他很直率地說：「因為色情網站上的影片差不多都是同一個套路，看久了會厭煩，偷拍影片相對上來說新鮮又刺激，所以會想點啊。」
我說：「嗯，所以是為了滿足新鮮感，而不是性需求了。可是這樣你會不會擔心對被偷拍的人造成心靈傷害？」
A回答：「可是這些影片又不是我拍的，犯罪的也不是我，我只是在網路上點來看而已。而且我在自己家默默的看，被偷拍的人根本就不知道我有看，我也不會轉傳或下載，怎麼會對她造成傷害？」
我想了想，問他：「你在色情網站上通常是怎麼選片的？」
A說當然是選點閱率高的，表示應該比較多人認證好看啊，如果有評語，那就更好。我說：「對啊，在消費社會裡，大家當然會選擇點閱率高的影片來看，那麼你有想過點閱率高是怎麼來的？」
A理所當然地說：「當然是大家都覺得好看，才會去點吧。」
「對啊，不過大家不會一起覺得好看，應該是一開始有些人去點，後面的人參考前面的人的選擇，才會跟著去點對吧？」
A點點頭說，「對啊，就像我也是參考別人的啊！」
我告訴他：「所以你是因為別人才點閱它，但很多你後面看的人，也是因為你才跟著點閱，所以非法影片點閱率這麼高，除了別人之外，也是你跟他們一起造成的。你的點閱次數雖然只有一次，但卻可能觸發更多人去點閱、下載甚至散布。你以為你的點閱沒人知道，沒有什麼意義，但事實上它是促發散佈行為的一個重要刺激物喔！」
A同學的表情有點震驚。接著我對著所有班上同學說：「所以，如果嚴格來說，所有非法影片的點閱者，基本上也都是協助點閱和散佈影片犯罪者的共謀者，只是台灣現在的法律還沒規範到這裡而已。我希望同學可以設身處地的想一下，當一個受害者看到自己非自願散佈的私密影片點閱率這麼高的時候，怎麼能不恐懼呢？而且更恐怖的是，這些點閱者就像同學A說的，不知道人在哪裡？所以受害者每天其實都在擔心不知哪天有人會出來跟她說，我的硬碟裡有妳的自拍裸照喔！如果是你，在這樣的恐懼中生活，會不會瘋掉？」不少台下的同學都開始點頭。
擔任「色情影片」內容審查員
因為怕這樣的發言對A同學造成傷害，我接著告訴他們：「我不是要指控任何人的行為過錯，而是要同學去思考，在商業邏輯下，很多時候我們以為只是簡單的個人私密尋求刺激的娛樂行為，但卻可能造成他人一輩子的傷痛而不自知。我知道大家都不是想傷人的人，所以如果可以，盡量不要去點閱任何『可能』違法的色情影片。」
在課堂最後，我提出對學生在消費色情影片時的要求。我希望每個上過我的課的同學，未來在觀看色情影片時，都能夠擔任起內容審查員的工作，在發現有可能違法的色情影片時，盡快且直接向各大網站或IWIN檢舉。因為販賣色情的網站雖然有責任，但目前機制尚未成熟，而好的網路消費環境的維持，是每個人網路消費公民的責任，我相信，同學應該也不想要色情網站關門吧！如果一直出現違法私密影片，我想，色情網站很可能因為被經常性被處罰而關閉；而且最重要的是，你簡單一個小小的檢舉動作，讓某個受迫的人減少了好多傷害，這麼小的動作，可以有這麼重大的意義，大家為什麼不做呢？
（作者為聯合大學客傳所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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