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念研究所的大女兒睿家努力找尋美國大學實驗室,爭取實習的機會。為此她蒐集了各實驗室的資料,以及研讀他們發表的最新研究成果,希望能更吻合她未來的研究方向。
其實早在疫情爆發發前,當時大三的她已得到加拿大某大學的實習機會,最終改為線上方式參與兩個月,而後也努力爭取到各實驗室學習,並得到許多「實驗室負責人」(Principal Investigator,以下簡稱PI)的指點與賞賜,給予發表論文的機會與參與實驗會議。
關於睿家的努力,我一直看在眼裡,因為向來「目標導向」的她,無意識地追求父親與主流價值(通常由父權定義)的認可,如同榮格學派闡述的「父親的女兒」(father's daughter),而作為代表的原型即是從宙斯頭腦蹦出來,身穿金色盔甲、手持尖銳矛戟的戰神雅典娜。
一段「脹紅臉」的親情告白
前陣子,睿家得到美國某大學研究室的面試機會,既興奮又忐忑不安地打電話給我,並且緊張地表示得抓緊時間準備,特別是尋求一直引導她很多的PI幫忙,與熟識的一些博士生幫忙惡補。我馬上表達了對她的認可與欣賞,不僅是因為她能得到這份難得的機會,更是她願意跨出舒適圈的不懈嘗試,尤其是花費心力上網找資料,不厭其煩地向領域中的專家請益,還得以初生之犢的生嫩,面對許多實驗室直言只需博士生的挫敗。
「希望你不是等到獲得實習機會後,才認可自己。因為過程中每一次失敗後站起來、碰壁後的轉彎找路,都是象徵前進與任務階段性完成的里程碑(milestone),你得先看見與定位自己,在後來遇到挫折時才不會迷路;給予自己相應的讚賞(credit)後,才有足夠能量持續前進。」
當我說完,睿家如釋重負般地長吐了一口氣,並回應:「媽媽,謝謝你!」
「我更應該謝謝你,不僅願意分享你學習歷程的點滴,還有積極冒險的勇氣!」
我邀請睿家週末回家裡吃飯,緩解一下緊張,並且搞笑地說要立刻傳訊息給她父親知道。果然,她緊張地一直說想等到通過了才跟父親說,以免失敗了被他譏笑。
顯見,作為「父親的女兒」,自我認可的功課仍需要持續學習。但是雙向的親子關係,若能父女同時做出改變,成效應是加乘的。掛下電話後,我便發了訊息給先生,他只簡短地打了中文:「很好」,以及附加「按讚」的圖案。
隔天先生回到家,餐桌上我再度與他提起這件事,他覺得還沒等到面試與結果,別高興得太早。關於這點我並不同意,就將之前告訴睿家的話,再度與先生分享,並提醒他:適時給予孩子認可是重要的,過度「成就導向」的教養態度,可能會讓孩子失去對努力過程中的自我觀照與彈性,特別是他向來嚴苛、批判,聲稱「沒罵你就已是最高的讚美」,有時更流於嘲諷譏笑,導致孩子們都不太敢與他分享生活點滴與一些「小小的」驕傲。甚至先生還在三年前與睿家起了嚴重衝突,關係惡化了兩年多,也是時候嘗試不同的教養態度了。
終於,先生鬆口承認:光是能取得面試的機會,已經是對努力的肯定,他真的為睿家感到很驕傲。我則加碼提醒他,若是能親口告訴睿家,這不僅能緩解她口試備戰的緊繃情緒,更能幫助她重塑一項新的行為模式,亦即將「成果」與「成就」的定義擴大,並在行動中持續自我肯定。
就在睿家週六回家吃飯時,我再度提起這話題,睿家也分享了準備面試的進度,以及這所實驗室的研究方向,眼看先生就只是聽著,似乎忘了可以做的「新嘗試」,我便趁機說起:「爸爸很高興!他說你光是得到面試,就是一項肯定,很厲害喔!」
我邊說,邊觀察父女倆的反應。睿家先是一愣,繼而靦腆地露出微笑,眼底閃著光芒還帶點濕濡,而先生則是害羞地脹紅了臉,整個人侷促不安地輕咳著,進而囁嚅地重複「我-我-」,卻無法完整表達。睿家第一次看到父親因被洩漏了讚美的心意,而感到窘迫,眼裡好像明白什麼地再度笑了。
「感覺你當年向我真情告白時,好像沒現在這麼緊張與害羞耶!」
我試圖打破尷尬,用了怪異的類比,果然大家都大笑出聲,直言我這位媽媽與人妻真的很愛耍這種「掐緊人神經」的幽默。
果然,接下來的午餐對談,幾乎是「科學派」勝出,睿家與爸爸口沫橫飛地交換分享當前最新的生物研究與發現,甚至話題全開地聊到旅遊型態對於生態的衝擊,還戲謔地批評對方的不環保。我見狀插話建議睿家以後有學術研討會時,就邀父親一起前往,趁機修復父女關係,而且父親還可以現場作樁,幫你擋掉尖銳的提問。沒想到,向來嚴肅的先生更難得「補一刀」,作勢舉手提問說:「博士,你作實驗殺了那麼多魚與老鼠,這也很不友善生態耶!」這下惹得睿家猛翻白眼。
看著他們父女從當初的劍拔弩張,甚至互不溝通與劃清界線,到此刻因為一則「脹紅臉」的親情告白,而能相互幽默以對,我更加肯定了先生願意改變的勇氣。

掙脫「有毒」的父親形象
德國曾於1999、2009與2017年進行大型男性研究調查,僅有1/3男性認同兩性平等,並且認真地採取行動。而最新的研究則顯示,德國大約70%的男性認為,相較於自己父親,他們更能參與孩子撫養和照護工作。但是職場不友善與依然存在的傳統性別差異,特別是孩子前十年的成長場域,例如托兒所與幼稚園根本少有男性工作者,代表整體社會並未進行相應的觀念改變與角色典範轉移。導致這些男性即使想有別於父親和祖父過去的不在場、冷漠甚至暴力,卻仍苦於找不到學習的對象,也找不到被社會認可的「父親」新樣貌。
換言之,若要汰換舊社會「缺席」與「有毒」的負向父親原型(archetype),關鍵就在於男人必須首先直面自己失去正向父親角色的學習經歷,並坦承痛苦與徬徨,這即是告別傳統男性角色的開始。接著則是於家庭親密關係中與配偶合作,帶著覺察且有意識地選擇成為全新的父親。
缺乏父親角色原型的摸索過程,配偶的態度至關重要。因為男性要擺脫的不僅是原生家庭的模式,更是集體無意識中千年積習的「負向父親」原型能量。特別是後者,女性也同樣深受其害。所以親密關係的合作聯盟,更是彼此的陽性能量探索之旅,亦能為孩子展現更平衡的父親原型。
事實上,先生的父親早在他念高中時就去世,他後來的人生的確是在尋找「缺席的父親」,而我則是得面對「暴力父親」的創傷療癒功課。因此,在德國婚禮上就出現雙方父親皆缺席的「陰盛陽衰」,以及親密關係經營與親職教養的諸多課題。
也是經過20多年的錯誤試煉,以及榮格心理學的學習,我才體會在親職這件事情上,無論是面對與孩子衝突、溝通卡關,或者像先生想跳脫嚴苛批評的舊習,卻對於讚美孩子落得臉紅的窘迫,其實我們都該轉向自心,探討自己與父親、以及集體無意識的「父親」的情結問題。就像這一年我在父女間努力居中協調,更作為先生尋找「新」父親原型的盟友,改善的不僅是親子關係,更是我內在與父親原型能量的和解。
父親對孩子的「告白」,更需要勇氣。因為掙脫個人與集體的「負向父親」原型需要力量,療癒其所帶來的創傷,亦是長時的功課,至於跨出舊桎梏嘗試新改變,更是自我挑戰。
直面自己的「父親情結」
欣慰的是,睿家在面試前一天,特別貼心烘培了當季新鮮的草莓瑞士捲以及起司凝乳蛋糕,讓我們大快朵頤,這讓嗜吃甜食的先生開心不已。這也讓我看見睿家於內心也更新了「父親的女兒」原型,堪稱目標與情感導向俱進的「雅典娜2.0」。
當睿家面試成功,先生是首位傳訊恭喜、讚美她的人。而隔天睿家的研究刊登在生物領域PreLights的「預印本」(Preprint),當她在家庭群組分享時,先生也是第一時間寫下「很好」,而睿家則回應了「謝謝」!父女間的溝通,儼然已經加開了雙向的直達車。
深度心理學家胡塞曼(Irmgard Hülsemann)曾言:「每個女兒都是由父親塑造的:他決定了她如何看待自己以及她未來會愛上誰。尤其是當他幾乎不在場時,負面影響更是深遠。」期盼每一位父親皆能誠實面對自己的「父親情結」,以及辨識集體無意識所強加的「負向父親」能量,從而凝鍊智慧反轉,並且促發對孩子真情告白的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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