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子關係

中年孤兒,讓自己與內在的小孩重逢

那些有痛說不出口的自己,她們的哀傷、失落與疼痛是需要被允許、被看見與安慰的。我們如何將傷痛轉換為療愈? 那些有痛說不出口的自己,她們的哀傷、失落與疼痛是需要被允許、被看見與安慰的。我們如何將傷痛轉換為療愈? 圖片來源:NadyaEugene/Shutterstock

久未連絡的好友A突然撥來電話,說她的父親剛幾天前離世,正坐在飛馳高速公路的巴士上奔忙趕赴事宜。

「我原本以為自己不會難過,卻還是哭了……」

在我眼裡,A有種不拘小節的純樸,總是笑瞇瞇的,並不主動表達情緒,有時即使我好奇地追問,她總輕描淡寫地帶過,好似未及感受或是遺忘了,但更多是因為她憨實的性格,不忍或不習慣對任何人苛責與記恨。

「我媽最近幾天一直憤憤不平地罵我爸,而且都是重複他那些早年的荒唐事!」

A突然再度發話,聲音中有些無可奈何,因為她母親已失智好些年,由兄弟姐妹們輪流照顧,只是記憶的生死輪迴一遭僅有3分鐘,讓A無從回應、勸慰。此刻他們還不敢讓母親知道父親的死訊,深怕召喚出母親更深的幽怨與傷痛。

事實上,A的父親於家財散盡後,於晚年拖著一身貧病回來,由於是重症,僅能送到安養院。雖然A有時會去探望,但相較父親的口齒與意識不清,疏離的親子關係,更讓她無話可說,就連作為女兒的施力點也找不到。又或許A更害怕的是在父親眼前,暴露出自己內在那個小女孩,從父親離家後就錯失童年陪伴的孤單,甚而對人種種不信任的防衛。至於當時A尚未失智的母親,知道兒女們支付了安養費,只是無聲默認,或許她也在消化婚姻的前因後果。

此刻,A夾在繁瑣的喪葬事宜與看不到盡頭的失智照護間,蠟燭兩頭燒的她僅能帶著複雜難辨的心情,聽母親像夜市小販周而復始放送相同叫賣的擴音器,怨咒、怒罵著已經死去的父親。

A不解的是,母親一輩子的怨恨,有可能隨著父親的過世而就此結束嗎?再則,死去的父親,真的能依靠子女操辦的制式葬儀,換來功德圓滿嗎?

或許,她內在的小孩還有更深切的疑惑與吶喊。

缺席的父親,讓後來的人生一路顛簸

我與A陷入各自的沉默,卻意外地被她巴士上幾位年幼乘客的嘻鬧聲給「善意」打破。童言童語好似在向大人索討零食,或是撒嬌想買玩具,聽著聽著,我竟與A同時嘆了一口氣,笑了出來,不確定這笑聲是幾歲的自己發出來的?

可能,那是我們各自沉默已久的內在小孩,試音中。

性格天差地別的我倆,竟有著共同的生命課題──消失的父親,以及童年時期被迫目睹成人關係的紊亂與不堪,懵懂無知地被母親領著一起去抓姦,驚恐看著原本生命最初的男、女性角色學習對象,極其殘忍地演出全武行,叫囂、咒罵、撕扯互毆,暴力現場還流動著暴露的情慾,年幼的我們從不解、震驚,長出對性莫名的羞恥感。

我與A的父親皆早年有點閒錢,即流連於聲色場所,動物原欲遠大過親情的羈絆,更踐踏父親的責任。於是,童年缺席的不僅僅是父親物理性的存在,更是他們無條件地從經濟提供、情感支持、角色學習對象等父職「除役」。

若說母親給予孩子無條件的愛,守護他們相信自己始終被愛的踏實與篤定,那麼父親給予孩子的就是一份「我做得到」的自信與堅持毅力,以及放手去嘗試、探索的勇氣,這是父親的精神性存在,於孩子發展中特別重要,卻也最容易錯失,成為一種永恆的缺席。

不難想見,「父不父」之下就有人被迫「母不母」與「子不子」,讓失序的家庭必須以一種恐怖平衡懸吊、僵滯著。而全面「缺席的父親」,就具象成一把家中空出的椅子,總有人無意識或無奈地坐上去。

被迫撐持住偽單親家庭的母親,除了奔忙於生計之外,還得面對社會不友善的訕笑與指責,以及內心長期積累「不被愛」的怨懟。無處可訴之下,最終轉向兒女找尋「替代配偶」,終其一生嘮叨不完的埋怨,變相成為情感勒索,以受害者的姿態呼天搶地,致使年幼的孩子在害怕被拋棄的恐懼下,開出一張張空白支票似的承諾,保證會買大房子給母親住,並一輩子好好照顧母親。

尤有甚者,深宮怨婦般的母親總是以恐懼訴求,放大女性的容貌與身材焦慮,並將自己的婚姻厄運投射在女兒身上,除了對女兒的外在形象百般挑剔嘲諷,更內化父權對女性人格特質的制約,不許女兒發展自我,若不遵從即拋出命運鎖鏈般的預言,說女兒將和自己一樣,難逃被另一半拋棄的宿命,或者在婚姻市場上根本沒人要。

提早結束的童年,為的是當個小大人照顧遭受情感背叛的母親;被染色的天真,成了成年後情感歷程坎坷的伏筆,即使到了大人的年紀,還是任由內在小女孩的恐懼與創傷經驗,操控每段關係。

如同童話《白雪與紅玫瑰》裡的兩名姊妹,缺席的父親讓她們既過度天真,也未能發展出陽性能量,得以於現實生活中自我保護,所以才輕易地被邪惡的小矮人三番兩次剝削卻無從抵抗。我與A另一個無奈的共同點,竟是關係經營障礙,都談了一場過於漫長的初戀,A因男方劈腿告終,而我則是歷經8年「抗戰」後,敗給了自卑與無價值感,主動黯然退場,多年後回想起來,才發現自己於這場戀愛中好像根本沒上場過,徹底缺乏存在感。

反諷的是,缺席的父親,反倒在女兒戀情的「失事」現場,提不出「完美的不在場證明」。正因為父親無時無刻不是夾在我們與戀人之間,戳中那缺乏信任與安全感的死穴、碰觸低自尊與無價值感的漏電板,甚而拖著一條長長的陰影,直到我們後來的婚姻,禍延和這段親子關係原本毫無牽扯的丈夫。

向父親揮手再見,終結所有當時等不到父愛的遺憾,並創造自己的新生命。圖片來源:Africa Studio/Shutterstock

告別式中,好好向每段傷痛說再見

A的父親死亡,揭開至今仍尚待處理的沉重關係課題,使年過半百的我們皆陷入無聲。而或許這份留白,是為了給予內在小女孩一個機會,慢慢說出曾經。

蓋棺,並不能就此釘封住那道鬼影幢幢的身影,更不能以「天下無不是的父母」或「死者為大」來論定父女關係。當A又再度打破沉默,叨絮著喪禮究竟要採佛教或基督教儀式,以及得處理諸多棘手事宜時,我忽然意識到這是A一向用裝忙來壓抑情緒的模式,便認真地告訴她:「其實你這中年孤兒的眼淚,不只是為父親的去世而流的,或許你內在的小孩,正在哀悼自己童年錯失的經驗……」

我的意思是,那些身後事的操辦,若只是流於形式且耗弱在世者的心神,以及花費無謂金錢,其實早就已經失去了哀悼的意義,更應該有意識地節制與中止。至於哀悼,也不僅止於對死去的那具肉身而已,更是這一世我們與亡者羈絆的關係,乃至種種未竟的創傷,等待肯認與療癒。

特別是「缺席的父親」在我們生命早期所造成的傷害,看似無可逆反,而關鍵時刻的角色學習亦不能重來,但是半百熟齡的我們,卻可以成為內在孩子的滋養父母,有意識地將世間的告別式,展延出重重意義,並且探尋喪葬儀式的諸多象徵,將之轉化為療癒。

首先,羅列在訃聞上那些「族繁不及備載」的名單上,不只是現世親屬關係的人名而已,還需要包括自己在人生每一個階段中,錯失父親陪伴的內在小孩、青春女孩、新嫁娘、中年婦女,乃至當下已然半百卻仍有痛說不出口的自己。她們的哀傷、失落與疼痛是需要被允許、被看見與安慰的。

再則,那些喪葬中的度亡、誦經與儀軌,不應只是給亡者聽的,更是讓在世者藉此超度心中所有幽怨、羞憤與怨懟。

嗚呼哀哉,尚饗。於是,喪葬儀式上的供品也不再只有罐頭塔與鮮花素果,卻是明瞭創傷需要被治療的覺知,以及我們願意給出夠好陪伴的承諾,作為心靈的悅妙禪食,時時刻刻滋養內在每一位帶著傷的自己。

誠然,向一個人告別是哀傷,且需要時間悼亡的,更遑論生命早年,內在孩子就被迫面對父親的缺席。縱使「缺席的父親」造成負向的父親情結,需要一輩子來療癒,但是家庭長久隱形的這張空椅,卻於父親肉身消亡的這一刻,帶著積極意象,指陳出我們心裡需要填補的所在,積極地全然開放覺受,等待、創造新的生命經驗。亦即,一旦缺席父親的情結被區辨脈絡、理解緣由和自心整合之後,便能以進化的陽性能量,成為我們自主、創造與行動的源泉。

最終,父後無論幾日,都應仔細聆聽看誰在哭泣,並且好好回應與安慰,特別對於帶著「缺席父親」課題的中年孤兒,更應該讓熟齡的自己擔負起父母的責任,以時間倒帶的方式,陪伴每一個時期的自己,共同向父親揮手再見,終結所有當時等不到父愛的遺憾、匱乏、羞恥與自責,甚而於一己之內,創造夠好陪伴的新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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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來住遊世界各地,是城市光榮感極強的府城女兒,研究日治台南仕紳史與台語古典詩,並以台文撰寫舞台劇本獲獎,熱愛榮格學說並於生活中搬演童話,目前旅居德國海德堡。著作《許我一個夠好的陪伴》(時報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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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來住遊世界各地,是城市光榮感極強的府城女兒,研究日治台南仕紳史與台語古典詩,並以台文撰寫舞台劇本獲獎,熱愛榮格學說並於生活中搬演童話,目前旅居德國海德堡。著作《許我一個夠好的陪伴》(時報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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