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際關係

哪有婚姻不吵架?從「我」到「我們」的關係修羅場

親密關係中的兩個人各自帶著原生家庭的習慣與創傷而來,得先學習照顧好自己的心,才可能一起面對困難。 親密關係中的兩個人各自帶著原生家庭的習慣與創傷而來,得先學習照顧好自己的心,才可能一起面對困難。 圖片來源:palidachan/Shutterstock

Wir
ein Miteinander
manchmal ein Aneinander
zuweilen ein Gegeneinander
beizeiten ein Durcheinander
und immer ein Füreinander

我們
是陪伴的雙生
有時交纏的依存
偶而是死對頭
趁機現形為剋星魔頭
然而
卻總是彼此的守護

──Lena Raubaum, Katja Seifert《用文字擁抱你》(Mit Worten will ich dich umarmen)

2月初,我與先生討論購屋事宜。在高利率與高房價之下,我建議先購買較小坪數的公寓,並且在房屋需求市場遠大於供給市場的預期心理下,同時制定「B計畫」與「C計畫」,保留置產彈性。

然而,先生聞言卻情緒失控,完全沒有商量的餘地,指責我不夠努力去找尋借貸可能,就輕易放棄僅存的購屋機會,更無法接受小坪數的權宜方案,進而厲聲吼出:「空間不夠,那就把你的書桌丟掉啊!」

書桌,是我在壓力下唯一得以安身的空間

全家跨國居住20多年,搬遷過6座城市、9個住所,我從未擁有過梳妝台,更遑論屬於自己的空間。終於好不容易在2000年旅居英國布里斯托(Bristol)時,有了自己的小書桌,得以在家育嬰並且兼職從事新聞編譯。

即使得在深夜3點,趁當時不到1歲的女兒熟睡時躡手躡腳摸黑起床,在中央暖氣歸零的寒冬中瑟縮、窩在筆電前工作,有時還必須將醒來的寶寶扛在肩上,單手打字趕稿,但這張書桌既是我內心的安身立命之處,更讓我作為「照顧者」的無價值感,得到一只堪被掂量的砝碼。而後幾年,透過伏案書桌上的文字書寫,疊磚成橋,讓我與外界再度連結,進而走向人群。書桌如同飛天魔毯,讓我被家事五花大綁的思緒,得以馳騁在無垠天際。

所以,當聽見先生因為不想買較小的公寓,揚言要將我的書桌丟棄,這個念頭彷彿瞬間將我腳底下的「餘地」抽走,更像橋面倏忽被炸掉、魔毯被無端收回一般,整個人重重摔入無價值的黑洞裡。

「為什麼『我們』不能一起找尋解決方法呢?」當下,我腦海閃過這句質疑。

然而,在先生怒火難抑的當下,我的這句無聲疑問卻說不出口。因為根據過去的經驗,我知道先生會更加憤怒地回應:「『我們』?那你自己的這個『我』在衝突中,究竟躲到哪裡去?而且,為什麼我不能發脾氣?!」

受害者心態的背後面,是自己未解決的情緒創傷

的確,先生早就揭穿我這句乍聽中肯、實際卻更像哀求,甚至是落入「受害者情結」的指責。簡而言之,我無意識中將長期作為犧牲者的自己「自我神聖化」,內心早已鳴鼓升堂,無聲公審起先生的壓迫罪行,因為這股包裹著女性「溫良恭儉讓」的甜蜜糖衣,其潛台詞正是:「你就是破壞我們婚姻和諧的元兇!」

無怪乎先生之前聽到我這句疑問時,徹底被激怒,直指「我」總是從失諧的互動中逃跑,既規避自己的恐懼與無力感,更不願正視他的情緒失控,以及背後的原因,而是挾著受害者情結,使出「無影手」攻擊他。

在我的想像中,夫妻雙方應該永遠都是理性溝通、毫無衝突、相互扶持,如同於凡常生活中時時歡樂歌舞劇,手舞足蹈地演繹電影《真善美》。因此,當先生怒氣沖沖揚言丟掉我的書桌,呆愣一旁的我硬是努力將情緒壓抑下來,堅持「立即」反轉衝突,開啟修復行動,並當起觀眾,準備好好欣賞自己是如何調解、營造一場和諧的婚姻。然而,腦袋試了好幾次將字句重新排列組合,或是思索將「我們」這敏感的字眼刪掉,僅強調「『一起』找尋解決方法」,但在分神中竟舌頭打結,持續跳針,無法說出完整的一句話。

瞠目結舌之餘,腦袋卻反倒像開了一扇天窗,正念覺知幻化成一朵白雲捎來便利貼,提醒我每次身陷關係衝突時,總是期望與先生自然形成解決問題的合作團隊,其實與先生「以指責取代負責」的切割模式相同,都是沿用原生家庭所形塑的防衛求生策略,致使雙方墮入了僵化的動力關係。更嚴重的是,我還將婚姻失諧當成危機事件,妄想自己能即刻解決。

腦袋天窗打開的洞見,讓我終於暫止非得當下解決關係危機不可的慣性,僅僅對先生微笑、頷首。先生見我不再強裝理性地溝通、當起「婚姻危機處理高手」,著實愣了一下。

雖然這一舉止看似沉默、退讓,但反而鬆綁了「婚姻必須和諧、夫妻只能同心」的框架,讓衝突暫時懸而未決,甚而肯認先生的怒氣,與我的害怕衝突,有著「彼」與「此」的原生家庭脈絡,以及各自相異的療癒歷程,乃至從緊急處理衝突危機的慣性模式退役,轉而優先處理自身未癒的創傷。

真實的婚姻,不是永遠快樂的王子與公主童話,而是面對各自的創傷並學習療癒。圖片來源:Demiantseva Olha/Shutterstock

比起指責、矯正,何不先審視自己的責任?

轉頭回到自己的書桌前,恍惚間,書桌如同渡向彼岸的一葉方舟。我想到《金剛經》這句:「如筏喻者。法尚應捨,何況非法。」意謂既然度過了河,又何必將船背在身上行走?

彼岸捨舟,或許真正該「捨」的,不僅是具象的這只書桌,更是隱形在書桌背後僵化的受害者認同,以及20多年來認為被先生虧待所累積的幽怨與指控。甚而最根本的「捨」,正是這句教堂結婚誓詞:「無論在什麼環境,我都願意順服他、愛惜他、安慰他、尊重他、保護他……」

我過去繞著彎指控先生的背後,正是以這句婚禮誓詞「雞毛當令箭」,就此定格住對於婚姻生活的想像,以及親密關係中「彼」與「此」兩造所有必備的標準人設,與互動模式的正向列表。然而,婚姻中互為「他者」(the other)的彼此(德語:einander),是否真的僅能按表操課地扮演正向角色、履行制式義務,演繹「從此王子與公主幸福在一起」的和諧婚姻?

反諷的是,真實婚姻生活中的兩人,即使被誓詞這緊箍咒給制約,卻經常無意識地脫稿「演很大」,扮起佛經中的「天龍八部」,時而如同智慧龍天相互護持,但更多時候暴露忿怒金剛的本來面目、母夜叉的怒吼叫囂、殘暴狂躁與好鬥的阿修羅、疑神疑鬼的緊那羅、爆走嗔怒的摩睺羅伽……

只不過最耗費心神的並非面對衝突本身,卻是框限在「婚姻和諧」的集體強迫症下,亟欲矯枉過正,卻總是認為自己對而對方錯,試圖矯正對方。當然,面對那些深刻的羞恥感、罪惡感,也不會費時費力去追溯自己內在的陰影與創傷,而是扮演起各種樣貌的受害者,展開情緒勒索,企圖讓對方負疚,被迫做出改變、讓步。

關係中弱勢的一方,往往困囿於單一、正向婚姻互動的幻象,於是,面對破壞「誓詞」的一方,最大的武器便是站在道德制高點上,佯裝理性自持。如同先生揚言將我的書桌丟棄時,明明我的諸多創傷與情緒已被引發,但我卻慣性地不予理會,反而扮演起「溫良恭儉讓」的妻子,試圖良性溝通,其實則是單向的譴責與需索,以滿足自己對婚姻和諧的想像,並且逃避療癒原生家庭烙下的創傷。

簡而言之,先生被我譴責的這個「你」,再加上將力量(power)汙名化為暴力(violence),在無力、無助下逃跑的「我」,這對彼與此根本就無法組成堪當共同解決問題重任的「我們」!

而若真要服膺婚姻誓詞內容,最該先擔負起順服、愛惜、安慰、尊重與保護責任的,應該是自己,而不是將一切「外包」給婚禮中作下承諾的配偶。

先自己照顧好「我」,才能面向「我們」

有了「自我承擔」的體會後,意外瞥見書桌上這本自圖書館借來的德語青少年讀物《用文字擁抱你》,隨意翻開讀到這首的短詩「我們」,似乎有些呼應。

「我們」巧妙地運用德語介係詞mit(一起)、an(依靠)、gegen(對立)、durch(越界)與für(給予),將「einander」這意指彼與此、你與我的代名詞,變幻出充滿「動態」寫實且鮮活的存在。套用在婚姻關係中,我與「重要他者」所形成的「我們」,其實並非一直都是肩並肩的密友,以及必須時時同心齊步找出路的夥伴。相反的,有意識地帶著動覺,即能像變形蟲般「共伴」、「依存」、「競爭」、「對幹」……,既能彈性切換姿態,包括裸露脆弱與陰暗,也同時保留緩衝空間給對方自由變身,避免雙方固著於同一種人設與角色演繹,導致臉癱與手腳僵硬,甚而演不下去,相互「拆台」而去。

更深遠探究,對方無論是和善或醜陋的「眾生相」,亦是我們自心的照鏡,而所謂的婚姻關係,正是內心陰陽能量調合的具象顯化。

婚姻若只專注完美,不過近乎自囚,倒不如藉由關係衝突,讓自心尚未被超渡的鬼一一暴動出脫,再逐步自我療癒,繼而將每一個破碎的自己認識回來。先完整好一個「我」之後,才能逐步形成親密關係中的「我們」。

換言之,這首詩最後「總是彼此的守護」(immer ein Füreinander),指的不必然是婚姻中的配偶,卻是自己。學習如實接受:婚姻中,衝突是常態。藉由衝突,認識到那些出乖露醜的猙獰面孔,其實盡是自心的創傷陰影,尚待時間自我超渡與療癒;而儘管如此,我們仍始終願意給自己「夠好」的陪伴。這樣,我們就能成為自己最貼身與即時的守護。

婚姻中,得先自己照顧好「我」,才不至於單向指責與要求配偶這個「你」。相互肯認彼此擁有多元面孔與關係姿態,「我們」才真正能形成解決問題的團隊,並讓故事繼續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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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來住遊世界各地,是城市光榮感極強的府城女兒,研究日治台南仕紳史與台語古典詩,並以台文撰寫舞台劇本獲獎,熱愛榮格學說並於生活中搬演童話,目前旅居德國海德堡。著作《許我一個夠好的陪伴》(時報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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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來住遊世界各地,是城市光榮感極強的府城女兒,研究日治台南仕紳史與台語古典詩,並以台文撰寫舞台劇本獲獎,熱愛榮格學說並於生活中搬演童話,目前旅居德國海德堡。著作《許我一個夠好的陪伴》(時報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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