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個哲學諮商的客戶要離婚了。這夫妻倆從婚前就來參加過我的哲學諮商，於是他們提出一個非常特別的要求，在簽離婚協議書之前，他們希望能夠一起上我最後一堂哲學課，好聚好散。
對這個特別的要求，我想了很久，要上什麼主題，最後，我選擇的討論主題是「接受」。
「如果能夠努力做到80分，該不該接受50分的婚姻？」
聽到我這樣問，這兩個具有完美主義傾向的人，都立刻搖頭說不行。
我告訴他們，「你們的婚姻之所以會提早走到盡頭，都是因為太努力。」我說。他們倆人都露出驚訝的神情。
你是「接受」本質，還是「拒絕」本質？
我們從「菜園茶」開始說起。菜園茶是安徽傳統鄉下農家隨意種植在房前屋後的茶樹，平時沒有特地去打理，到了採摘的季節就摘下來，隨意的處理一下，當做自家日常的茶飲，和市面上專業手法處理過的茶葉相比，沒有什麼經濟價值。
如果滿分是100分的話，那麼這種菜園茶就是50分的茶。
「菜園茶到底是因為主人沒有期待，而變成了50分的茶，還是因為本身就是50分的茶呢？」
這對即將簽離婚協議書的夫婦討論之後，共同認為是主人有沒有傾注心血，對這個茶有負面的影響。因為即使天生只有50分的茶，好好的當好茶那樣去進行低溫烘焙、去包裝、去行銷，甚至焙茶的時候加上一些鮮花，是可以加分不少，勉強推上80分的。
「你們這麼用力的要讓50分的菜園茶變成80分，是『接受』這棵茶樹的本質，還是『拒絕』？」我問。
原本兩個人都認為這是一種「接受」，但是當我提出大部分的父母作為例子，他們卻改變答案了。孩子雖然是父母生的，遺傳了父母的基因，包括智力與能力，但這些再平凡不過的父母，卻總是有一種執念，認為自己生的孩子，經過栽培之後，在學校的成績表現，一定能比自己小時候更好，讀書比自己小時候更認真，玩得更少，更加聰明，永遠名列前茅，最好是能夠考進資優班，跳級保送，否則就是自己的教育失敗。
「50分的父母，不能接受自己生出50分的孩子，卻要求孩子要有80分，甚至100分的表現，這是『接受』孩子真正的樣子，還是『拒絕』呢？」
接受50分的現實，容易嗎？
我們的期待落空，往往是因為不能接受自己、或是跟自己最親密的家人原本的樣子。無論是父母、子女、還是伴侶，竟是如此平凡、只有50分的難堪事實。
菜園茶之所以是菜園茶，正因為菜園茶的主人可以全然接受這茶的平庸，允許它隨意自由生長，自我克制不去傾注過多的心血，否則就不是菜園茶了。因為過多的努力，被哄抬成80分的菜園茶，也只有這麼一次輝煌，如果因此相信了菜園茶本質就有80分，每次收成都該有80分的水準，甚至朝向100分邁進，最後難免期待落空，以悲劇性的失敗收場，因為無論再多麼努力妝點，菜園茶總有露出50分苦澀本味的時候。
「就算用最昂貴的鑽石和玫瑰，襯托得天衣無縫，被外人公認為100分的藝術品，但總會有一個人知道自己是山寨貨。你猜是誰？」我接著問。
「是自己。」丈夫此時流下了眼淚。
「你知道50分的菜園茶，跟50分的婚姻，其實如果接受了，也可以有滋有味的過一輩子嗎？」我輪流注視著他們倆，兩人的眼睛都垂下，避免跟我的眼神接觸。
我想起了許多離鄉背井的安徽農家子弟，逢年過節回老家的時候，總要帶上好幾斤家裡的菜園茶回到城市去，因為他們懷念菜園茶純樸、誠實的苦澀味。
但是我也知道，對於自認為社會精英，認定了自己是從80分往100分邁進的人來說，要接受50分的自己，50分的現實，談何容易。
婚姻這個福袋，「接受」就能好好過一輩子
「雖然已經來不及了，但是要怎麼接受50分的婚姻呢？」妻子打破沉默問。
「你買過百貨公司的福袋嗎？」我問她。
買福袋，就是選擇了「接受」，接受裡面所有我們喜歡和不喜歡的東西。兩個人決定結婚的那一刻，也是選擇了接受，買下了婚姻這個福袋。
人的一生就像福袋，都是打包上市的。不透明的福袋包裝裡，裝滿了喜歡的跟不喜歡的東西。有時候變質的是對方，就像過期的食物過了賞味期限，隨著歲月走味了。也有時候，改變的是自己，原本喜歡凱蒂貓的小女孩，隨著時間跟品味的改變，變得不喜歡了，而凱蒂貓其實就像菜園茶，一直沒有嘴可以為自己發聲，也從來沒改變過。
「所謂『接受』，就是接受全部，不能任性的只選喜歡的、而丟棄不喜歡的。每一個人生、每一個婚姻都是一個福袋，裡面裝的東西未必都是你喜歡的。」
有些婚姻是有愛的關係。有些婚姻則是合夥人的關係。兩種婚姻只要接受，其實都能過好。
夫妻之間有不少的產業外包，比如孝順跟教養，就是最大宗的兩種婚姻外包，通常是不願意自己盡孝的兒子、外包給媳婦，不願意自己教養子女的丈夫、把家庭教育外包給媽媽。如果接受外包的一方可以得到自己渴望的東西，像是舒適的生活、社會認同、或是自我實現，那麼這種合夥型態的婚姻並沒有悖德，只是雙方各取所需，關鍵在於是否「公平」。
合夥人關係的婚姻和有愛的婚姻，雖然本質不一樣，有時候婚姻會從合夥人走向愛，也有時候會從驚心動魄的愛走向銀貨兩訖的合夥關係，但是只要接受，都能好好過一輩子。
結婚的時候，下了決定接受一個沒有打開的福袋，結婚一段時間以後，卻說不能接受這個打開的潘朵拉盒子，突然要蓋上它，當然不是不行，只是讓自己成了人生百貨公司的奧客。
當然，如果面臨的是20分本質的婚姻，裡面充滿了暴力、欺騙，那又是另一回事了。沒有人應該接受20分的婚姻。
「不管你們接下來做什麼樣的決定，請不要太努力，把自己弄丟了。」這是我在最後一堂哲學課，送給他們的最後一句真誠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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