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女兒的9歲生日派對,請來6位小朋友。入座後孩子們鬧哄成一團,搶食平日被嚴禁的零嘴,突然一位名叫Asma的女孩,睜著好奇的雙眼問我,客廳立軸上的四個字是什麼意思?
我很意外,因為旅居海德堡兩年多以來,來訪的孩子不下20位,但從未有人對立軸正眼瞧一下,更遑論好奇地詢問內容。她詢問的當下,其他孩子依然玩鬧地吃食與嘻笑,並未抬眼看一下,但我依然欣喜地慢慢唸出「天朗氣清」這四個字。Asma專心緊盯著我的嘴唇,雖有些不確定但仍勉力地跟著一字字說出,我趁機運用手勢解說漢語的四聲結構,告訴她「這四個字唸起來就像波浪一樣……」,她認真學習,頭與手也跟隨音調上下起伏,並且將目光再度轉向立軸,微笑地說:「這些字好美!」
然而,就在Asma低聲試著再次朗讀時,幾位孩子開始怪聲怪調地模仿,邊笑邊發出「Chin-Chan-Chun」。我無奈地嘆了一口氣。這句話是我最常在路上收到的「善意」招呼,三兩孩童或青少年騎單車經過時,總會嘻笑地朝我大喊,然後一群人擠眉弄眼與怪聲覆述。最近一次聽到竟是在巴登巴登的泉口登山處前,我好意提醒一對年約20多歲,牽著4條寵物犬的年輕情侶檔,注意斗大標示寫著「避免泉源汙染,此處禁止遛狗」,沒想到他們仍執意牽狗上山,男子甚至暴怒地作勢朝我揮舞拳頭,大叫:「Chin-Chan-Chun,死中國人,滾出德國,都是你帶來武漢肺炎病毒的!滾!」
德國的「Chin-Chan-Chun」,粗暴簡化了漢文化與族群
「Chin-Chan-Chun」似乎是許多德國人對漢語的認知,也毫無意願再進一步了解,乃至簡化成了對華人,甚至所有亞洲臉孔的一枚標籤,作為嘲弄或惡意的表達。據大女兒表示,從念德國幼稚園開始,小朋友不僅用這句話嘲弄她,甚至小學入學的一首兒歌,提到「中國人」時還會用食指推擠眼尾而上成一雙「鳳眼」,更是強化了刻板印象。
於是,當我又被「Chin-Chan-Chun」時,望著這一群年幼的德國孩子,不知如何消解這歧視,卻只能一如既往地無可奈何。然而Asma卻完全未受同儕笑鬧影響,仍然認真地仰著頭追問我「天朗氣清」的意思,她的善意與好奇瞬間全然轉化我眼下的負面經驗,並且對「天朗氣清」四個字有了更深意的解讀。
「Der Himmel ist klar, und die Luft ist Frisch.」我按照字面上粗略翻譯,進一步解說這是距今1,600多年的書法家王羲之在晴天與朋友相聚時記錄下的歡快心情。我的一位中醫朋友寫下其中四個字,祝福我能時時內外切換觀照的雙眼,從而真正享受生命的喜樂。Asma眼底的光芒,彷彿躬逢王羲之當年的盛會。我趁機問她想不想學這幾個漢字?她用力點頭,指尖在空中臨摹起「天」這個字來。
多元文化背景,更能帶著開放態度看待異文化
翌日與女兒們聊起Asma,當時也在場的大女兒同樣對她留下深刻印象。小女兒提到,這位同班同學父親是阿拉伯人,而母親是德國人兼家長會長,她自己也精通阿拉伯文。我想,或許是多元文化的生命經驗,讓她對於異文化擁有更高的敏感度與好奇,不僅主動去發掘、看見,而且帶著開放的態度去欣賞。相較之下,當時在座的其他德國小孩,作為絕對最大族群的「主場」優勢,沿襲了社會氛圍以「Chin-Chan-Chun」粗暴地簡化漢文化與族群,反而限制了他們的視野與學習的可能性。
相反地,Asma年紀雖小,但卻共時性地符合了《蘭亭集序》這句的境界:「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所以遊目騁懷,足以極視聽之娛,信可樂也。」
宇宙浩瀚、族群眾生多元共生,唯有藉由外境的觀看,轉向內在視野的無限延伸,方能開闊胸懷,再次向外探看並網羅世間的美好。大女兒特別提醒妹妹要多向Asma學習,首先看重自己的多元文化背景,善用兼具廣角與微焦的視野,有意識地反思同儕間的種族歧視言行,適時勸戒導正,才能發揮正能量。
聽完,我也提議有機會多邀請Asma來家裡玩,或許還可以進行語言交換,如同2008~2014年旅居上海時,我們每週都與一對日本姊弟、母親,進行家庭式的語言交換,以及烹飪、美勞的文化學習。當時大女兒與二女兒為了備課,除了得加倍學習漢語之外,甚至得更深入探索自身的台灣文化,而這倒成了她們自我了解最好的起點。
台灣是美麗的族群融合之島
我想到,台灣雖然只是蕞爾小島,但歷來卻是族群匯聚的所在,而混血的生命與文化基因,更注定我們先天擁有海洋民族的廣闊胸襟與視野,只是後來狹隘與專斷的漢族沙文主義,以及政權更迭下所帶來的大中國迷思,造成我們錯誤的族群認知,以及無明模仿了歧視與剝奪的暴力行為,不僅島內相互攻訐,也對東南亞等非白人世界的「另眼相看」,以及時有所聞的不平等對待。
阿德混血女孩Asma或許可以做為我們的借鏡,唯有清楚認知我們都是混血的存在,並且真正看重台灣原本就是族群融合的美麗之島,我們才能以多元視野的優勢,清晰重看島內的現狀與問題,真正探尋出一條展現台灣主體且和諧共榮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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