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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耳」朵聽見「心」的聲音:性侵羞恥的脆弱與療癒

諸多研究顯示,性騷擾與性暴力犯罪,不僅未報告案件的數量非常多,定罪率更低。 諸多研究顯示,性騷擾與性暴力犯罪,不僅未報告案件的數量非常多,定罪率更低。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根據2022年3月yes123求職網公布的調查顯示,台灣高達70.7%的女性勞工指出曾經遭遇職場性騷擾,但僅50.7%「當場抗議」或「表達不滿」,其餘均被迫「隱忍」或「沉默」。而在德國,也有超過67%的女性遭遇「職場性騷擾」, 更有高達89%的女性,一生中曾遭受不同程度的性騷擾。

德國「時間校園」(Zeit Campus)於近日以「他是老闆,她是實習生」為主題,向讀者發出呼籲與邀集,希望受害者能陳述自身在職場所遭遇的性騷擾經歷,結果400多名女性主動聯繫,而記者則對其中11人進行訪談,並將她們的故事如實呈現,在報導最後特別以星號標註:「報導中的男子姓名雖已更改,但編輯們都知道你們是誰!」

涉及權力的性暴力,還有「我沒報案」的原因

諸多研究顯示,性騷擾與性暴力犯罪,不僅未報告案件的數量非常多,定罪率更低,顯示司法與援助過程漫長且不濟,甚至加害人還寡廉鮮恥地對外聲稱自己是「守法」的公民,繼續掌握豐富的政經資源與人脈,無異是以國家機器對受害者進行二度傷害,強迫他們永遠噤聲。

早在2006年,美國女權運動者伯克(Tarana Burke)就已發起一項「用同理心實現賦權」(empowerment through empathy)的運動,並率先使用「我也是」(Me Too)這一口號,鼓勵被性侵的有色人種與底層女性勇敢發聲。2012年,德國則發起了一項「我沒報案」(#ichhabnichtangezeigt)的社交媒體活動,這是繼英格蘭「#ididnotreport」及法國「#jenaipasportéplainte」之後的串連行動,邀請被害者在推特或臉書寫下遭受性暴力的經歷,除了提高公眾對性暴力的認識之外,更澄清社會長久以來將之視為個人私領域與情慾問題的迷思,直指這已是陳疴痼疾的社會結構性犯罪。

早在2006年,美國女權運動者伯克就已發起一項「用同理心實現賦權」的運動,並率先使用「我也是」(Me Too)這一口號,鼓勵被性侵的有色人種與底層女性勇敢發聲。圖片來源:Wikipedia

加害人透過自身的權力優勢,以騷擾、侵害的形式,對處於權力弱勢的受害者施加或展現權力,蔑視與否認女性身體與人格的完整性。他們犯罪時往往非常清楚兩者之間有不對等的權力關係,但仍以「你是我的」來遂行身心羞辱、剝奪與傷害。

「權力」作為問題核心,具有兩層意義。首先是集體男性的性別權力優於女性,其次則是揭露社會如何透過「性」來合理化不對等的權力關係。為此,性騷擾不只是「對他人實施違反其意願而與性或性別有關之行為」,還有以性作為升遷賄賂或畢業與否的脅迫手段,甚而塑造長期且全面的威脅氛圍,致使被騷擾者感到內疚、羞恥、孤立、恐懼與自恨,甚而對其工作、教育、日常生活造成負面影響,乃至在高壓下產生憂鬱,摧毀個人在人際關係中可以「身為自己」的信念。更嚴重的是,受害者被綁架於創傷第一現場的時空,導致過去與未來都像截斷的「無時間性」脈流,成為一灘死水。

德國為期兩個月的「我沒報案」活動,最後共收到1,105份報告。分析受害者噤聲的原因,除了對救援組織的缺乏了解、周圍朋友的冷漠回應、對警察與司法機構缺乏信任之外,還有與加害人的關係網絡重疊,害怕曝光後帶來人際孤立,以及擔心肇事者被定罪的機會渺茫,恐懼刑事訴訟或公開辯論過程再次受到傷害。

事實上,「我沒報案」活動給予公眾的省思更是在於「沒有一種絕對正確的回應方式」,因為事發第一現場往往讓受害者震驚到身心凍結,特別當加害人為至親或熟人時則更嚴重,所以毋須苛責受害者。重要的是,受害者若能於事後(最好是當天)寫下日誌,清楚註明日期、時間、地點,以及發生的經過,這已是日後起訴最有力的證據。

加害人透過自身的權力優勢,以騷擾、侵害的形式,對處於權力弱勢的受害者施加或展現權力,蔑視與否認女性身體與人格的完整性。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在創傷敘事中,成為彼此的見證者

關鍵的是,整體社會尤其是男性對性暴力的反應至關重要。例如澳洲曾於2019年播放一支宣傳影片「尊重女性:積極旁觀者大聲說!」(Respect women:call it out–active bystander),片中一位加害人對女性進行性騷擾,作為旁觀者的男性在幾次自我無聲否認與對話之後,決定挺身而出並阻止。

另外,有鑑於公平正義與創傷療癒緊密關聯,但偏偏司法體系在懲治性騷擾與性暴力加害人罪刑成效不彰,澳洲許多受害者支持團體以「敘事實踐」(Narrative Practice)為指導方針,自社區培力開始,訓練善於傾聽與支持的人員,幫助受害者跨越擔心自己「異於常人」的孤絕困境,在開放安全的空間自由地談論經歷,並感到被認真聆聽與對待,從而在團體、友誼的支持,以及全新的人際關係中積極展開對話。

從單一故事的創傷敘事,進化成雙重故事的見證,受害者不僅能將問題外化,亦能在司法不彰的局限下打破禁忌、與社群創建敘事正義,從而實踐另一種公平正義的自我增能賦權,將這份社區動能累積成社會集體對抗性騷擾與暴力的永續資本。

敘事實踐的重要基地──德威中心(Dulwich Centre),多年來在澳、美、英、墨西哥、挪威、巴西、香港與非洲國家推動支持性暴力受害者的專案。其中澳洲塔斯馬尼亞州的霍巴特(Hobart)更於1995年為7名14至24歲的性侵受害者成立封閉式團體,以連續12週,每週2小時的團體談話,再加上一次週末夏令營,進行名為「生命旅程」(The journey of a lifetime)的敘事療癒。

她們在規劃旅程中,以隱喻具體顯化旅程前行的方向與現實中遇到的困難,例如「禁止迴轉」、「快到家了」的標誌,自我提醒永遠不要放棄愛與被愛的可能;將周遭負面雜音彙編成一本「詭計、謊言和鬼話」書,辨識自己的身心如何被影響與行為制約,以及努力掙脫、一一破解的關鍵;被迫保密的「包袱」裡頭放了哪些羞恥、罪惡與孤立,而最後自己沒被壓到喘不過氣或失聲,勇敢說出後的自由與輕鬆感覺如何?在自我困惑與質疑的「欺妄森林」裡,該如何擺脫魔咒、走出鬼打牆的局面?團員們通力合作,逐一核對現實,並且認證彼此堅持不懈的嘗試與勇敢。

還有,面對「罪惡盜匪」的哄弄,團員分組討論如何辨識出加害人侈言自身守法、要妻子或別人來背書,以逃脫性暴力罪行的「標準作業流程」,甚至看穿共犯結構的嘴臉與手法,以及他們時常大放厥詞與出沒的所在,嚴加追蹤,也提醒他人避免再次受到傷害。另外,即時揪住自心的「內疚匪徒」,不落入自我罪咎,更強化自己要比匪徒們活得更堅強與身心健壯的信念,作為長期對抗的底氣。

同樣的,腳踩在自我憎恨的「流沙」中、誤入恐懼的「迷霧」裡,團員們一一從自己的身心症狀檢驗受影響的程度,分享如何反制、乃至肯定自己的能力與看見亮點。最後,他們成為彼此的見證者,認證走過每一段困局與艱辛的里程碑,給自己一份正向與榮耀的全新自我認知。在象徵性地領到了護照與車票之後,隨即展開新的生命旅程。整個團體的敘事實踐,在重說故事中,將「受害者」全然翻轉為「帶著傷的療癒者」,甚至更進一步成為「別人生命中的幫助者」。

從單一故事的創傷敘事,進化成雙重故事的見證,受害者不僅能將問題外化,亦能在司法不彰的局限下打破禁忌、與社群創建敘事正義,從而實踐另一種公平正義的自我增能賦權。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讓耳朵聽見心的故事,療癒力量從「恥」開始

2012年,我自己也曾在一個新書發表會中,應邀說出自己做為性騷擾受害者的故事,希望顛覆刻板印象中的「受害者」,並非只能蒼白無助。翌日,我收到許多陌生朋友的臉書私訊,他們坦承鬱結多年的羞恥:被陌生人侵犯的身心疼痛、孩子被親密愛人強暴的殘酷、從小被長輩侵犯卻被至親要求噤聲的身心解離與認知撕裂……。閱讀的當下,滾燙的淚水裡有更多的心疼與感謝,因為這些朋友不僅為大家先走過一段艱辛,更願意在與我的緊緊一面之緣下,裸露出生命最脆弱的部份,讓我相信自己也有能力守護別人說出羞恥的空間。

後來我參與敘事療癒工作坊,一位從未謀面的學員走到我面前,大方地擁抱住我,並在我耳邊低聲說:「謝謝你讓我願意走出來,參加這個工作坊!」原來她是透過朋友知道我會參加這個工作坊,幾經逃避、掙扎,才讓自己走出來。楞了一下的我,看見她靦腆的微笑,彷彿也看見了某種靈魂印記。

她是美麗與勇敢的,在工作坊中第一次將被性侵的生命創傷給揭露出來,不僅在淚水中娓娓陳述近40年沉默無聲的羞恥,也勇敢地在重說故事裡讓自己重回事發現場,嘶吼出性侵當下喊不出的痛苦。她堅定地對著空氣,向加害人訴說這些年她的傷痛、誰都奪不走她的美好特質,甚至勇敢承諾要處理充滿性虐與暴力的婚姻關係,以及舉發家族間男性對外傭的性侵罪行。

當下,我被她的勇敢震懾住了,那是來自推己及人、願意挺身護衛別人身心免於被侵犯的勇氣。

當她再度走過來擁抱我,在幾秒鐘的無聲裡,生命深邃地連結著,那是以苦難相接的同體共命。我無聲說出:「如果是因為生命歷來的痛苦與傷害,讓我以此為印記,認出你來並與你成為朋友,那麼我此刻要對著發生在我身上最難堪的生命事件說:『我願意!』」

讓耳朵聽見心的故事,而療癒的力量正是從「恥」開始。面對與訴說羞恥的勇氣不是天生的,卻是眾人善意的促成;只有生命能走向生命,也唯有訴說可以承接訴說。特別當受害者願意組成見證者團隊,忍耐著疼痛,在重說故事中盤點自身資源與能力,乃至發現自己因一念慈悲,不忍此去後來的更多女子受苦,而願意說出羞恥,既警示任何人切勿存僥倖與犯行,也守護了更多人的身心自主與平安。

如同李維倫教授曾言:「唯有與新的人際關係遭逢,轉變的契機才會出現。一個『新生』的空間/時間,將有機會接上主流的空間/時間,意謂療癒的可能。」發聲的意義,是讓受害者們透過同理共感而生命深度連結,脫離孤立狀態,從而一起為性暴力防治積極貢獻,並實踐司法之外的即時公平正義,最終,以自身故事鼓勵更多人透過敘事修復失落經驗與創傷,讓不完美的生命從而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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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來住遊世界各地,是城市光榮感極強的府城女兒,研究日治台南仕紳史與台語古典詩,並以台文撰寫舞台劇本獲獎,熱愛榮格學說並於生活中搬演童話,目前旅居德國海德堡。著作《許我一個夠好的陪伴》(時報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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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來住遊世界各地,是城市光榮感極強的府城女兒,研究日治台南仕紳史與台語古典詩,並以台文撰寫舞台劇本獲獎,熱愛榮格學說並於生活中搬演童話,目前旅居德國海德堡。著作《許我一個夠好的陪伴》(時報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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