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內容是關於《犯罪是怎麼煉成的？》15場系列活動的記錄，第8場活動於2019年7月11日在桃園的「瑯嬛書屋」舉辦，題目為「#MeToo──勇敢揭開性侵暗黑回憶的受害者們」，邀請社團法人桃園市助人專業促進協會的潘含恕督導，以及紀培琇律師，分享社會大眾對性侵的迷思以及受害人的經驗，期望社會能給予他們更友善的對待。
性侵之後？完美被害人v.s.非典型被害人
當你聽到一起性侵案件，有位女子控告男性友人強暴她，你內心會有哪些想法？
她是不是穿著太暴露？她平常的行為很開放嗎？她的交友關係很複雜混亂？是不是由愛生恨所以報復？還是想要敲詐一筆錢？
不管你有沒有上述這些想法，這些檢討被害人的聲浪，其實一直普遍存在社會觀念中。正如紀培琇律師引用現代婦女基金會調查的資料：「65%民眾認為，女生如果在行為上表現太開放、穿著很辣、喜歡進出夜店等場所，應該要承擔被性侵的風險；61%民眾認為受害者應該為性侵害事件負責。」
她也在講座中提到一篇漫畫「我幫強暴我的人做了早餐」，其中以一位性侵受害者的角度，敘述自己在遭受性侵後的種種非典型被害者行為，包括沒有反抗、甚至隔天還幫強暴犯做早餐。紀培琇接著舉了幾個被害當事人的例子，認為性侵受害者經常受到大眾的嚴格檢視，甚至有時候法官也會認定「這樣的反應不符合一般人受害後的反應」，宣判被告無罪。
然而真的有所謂的「完美被害人」形象嗎？我們希望性侵被害者是純潔無辜、行為檢點的，事發當下必須積極反抗、大聲呼救，事發結束後會表現出痛苦、悲傷，同時還要理性的保存被侵害的證據，提告陳述必須前後一致……這些期望與迷思，其實都間接讓性侵被害者不願或不敢說出自己的被害經驗，陷入深深的自責中，造成被害人的二次傷害。
性侵是怎麼發生的？社會對性侵案件的迷思
除了對性侵被害人的形象與反應有迷思以外，基於性侵案件的隱密性，一般大眾對性侵犯罪的認知也經常有一些誤解，例如認為加害者都是陌生人、社會位階較低、都是男性等等。然而從實際案例來看，熟人性侵占多數，性侵加害者也有很多是高社經地位的人，而近年男性受害者的通報數量也逐漸上升。
潘含恕提出桃園市助人專業促進協會做的調查數據，受害者與加害者的關係，前兩名分別是「父親／手足」（32.4%）、「權威／長輩」（20.6%），「朋友／同學」和「親戚」則並列第三（14.7%），「陌生人」性侵的比例不到一成，而這份數據與衛服部做的兩造關係統計資料也相距不遠，第一名是「男女朋友」關係、其次是同學朋友、再來是親屬關係，不認識的陌生人約占6~7%。
這些數據都顯示出，性侵事件更常發生在被害者熟識的、周遭的人當中，「絕對不是像我們想像的，一個女孩子走在路上，突然被一隻手抓到暗巷然後就被強暴了。」潘含恕強調這是電視或電影的誇大情節，多數的性侵案件都發生在熟人之間，案發地點都在自己或對方家中，而非隨機、無差別的犯案。
而發生事件的當下，因為這層關係夾雜了其他的心理因素，加害者不一定是使用直接的暴力脅迫（例如肢體傷害、用刀制伏被害人）來達到性侵目的，更多的是利用權力與控制，以及當事人對自己的信任而性侵得逞。
循序漸進的侵犯過程，讓受害者困惑而難以拒絕
「我爸爸突然半夜進到我的房間，開始摸我的頭，我覺得還可以；開始摸我肩膀，我也覺得還可以；摸我的背，感覺怪怪的……怎麼碰我的胸部，這樣對嗎？還摸我屁股，感覺不太好，可是他是爸爸耶，應該不會幹嘛吧？……接著他把手指伸到我陰道，然後我才覺得事情好像不太對，但因為他是我爸爸，他應該不會有惡意，他平常不是這樣的人。」
潘含恕口頭描述了一段性侵受害者的真實心境，呈現出很多當事人在事發當下是非常困惑的，就像一般人在遭遇危機當下通常會出現三種反應，第一種是「fight」反抗、第二種是「flight」逃跑， 但更多的人在這個狀態下會出現「freeze」，凍結了，那樣的僵直狀況非常普遍，這三種反應都是人類演化過程中留下的來生存本能。
這也承襲著社會對於「完美被害人」的迷思想像，包括性侵被害人自己，都希望自己在事件當下有能力選擇反抗或逃跑，但實際上有更多的人會因為驚嚇而無任何作為，也因為當下的這份凍結，日後產生更多的創傷，包括內心的自責與罪惡感，以及外在社會的不諒解。
性侵害創傷有哪些？會持續多久？
潘含恕談到性侵害過程與事發後立即的創傷反應，約略可以分成兩種：「表達型」和「控制型」，表達型會出現哭泣、生氣、恐懼、焦慮等複雜的情緒糾結，但大部分常見的是控制型，受害者會選擇隱藏起自己的情緒感受，原因是我們必須生存下去。「哭在很多文化裡面被視為弱者，我都已經是個被傷害的人，我還顯出我懦弱的地方，那我怎麼活下去？」
很多被害人在諮商會談、律師諮詢、甚至開庭的時候都會帶著笑容，因為我們在意我們在別人面前的形象。「因為笑，我好像覺得我還好；因為笑，別人可能會接納我、幫助我；因為笑，好像我自己很開心。」
潘含恕也引用了桃園市助人專業促進協會創辦人王燦槐教授的研究，將性侵害創傷分為兩大類型：
一、性侵害創傷症（Rape Trauma Syndrome; RTS），屬於被性侵後幾天至幾星期內的急性或失序階段，受害者會缺乏安全感與信任感，害怕男人或害怕性行為，有強烈的憂鬱與自殺傾向，恐懼司法，並且抱持羞愧與罪惡感、自責心理，例如覺得自己很沒用、或是讓家庭蒙羞。
二、創傷後壓力症（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 PTSD），進行長期重整的階段，可持續數月至數年，有些人在發展自我調適的過程中會出現酗酒或藥物依賴等狀況。受害者逃避、或認知扭曲、產生負面情緒的反應，可能影響到他的生活與人際關係，持續惡夢、過度敏感驚嚇、或是不斷自殘的狀態也有，更嚴重的會因為身心失調而出現病症，或者出現解離症狀。
部分被害當事人的身體和頭腦為了自我保護，可能會讓他們遺忘事發詳情，值得留意的是這些脫離現實感、甚至產生解離症狀的行為，在司法調查上會讓執法人員產生困惑，他們難以判斷事發經過，加上性侵案件的罪證難以蒐集，基於無罪推定的原則，性侵嫌疑犯有很大部分會因為罪證不足而無法起訴。
特質不同、周遭環境不同，面對性侵害的反應也不同
一位觀眾提出疑惑，他觀察到性侵害案件有個奇怪的現象，加害人在長期間侵犯了多名被害人，但大家都隱忍不說，直到終於有一位被害人站出來為自己發聲，前面幾位的被害人才開始願意出面講述自己過往被侵犯的經歷。潘含恕用「人其實很膽小」說明為什麼前面的被害者選擇不說，「當我認為我自己這麼骯髒、沒用、無助，一切都是我沒有保護好自己的錯，這時候我敢站出來嗎？」
他說：「但因為每個人的特質不一樣，家庭和朋友圈不一樣，每個人接收到的專業系統或服務不一樣，或許剛好有一個人因為周遭的人都支持他，所以她敢站出來講。」而當被害人知道在這世界上有人跟她一樣經歷了類似的事情，她會覺得「原來我沒那麼孤單」、「我好像有一些同伴」，所以願意鼓起勇氣說出來。
當然在真實案例中也有另一種情況，例如在林奕含事件爆發後，媒體與社會輿論的話題曝光，讓潘含恕的一位當事人開始閃過一些畫面，是她過往被性侵後逃避而遺忘的經歷，這時才喚起了她的記憶，而這些痛苦的情緒讓她思考，自己是不是也應該像說出來的那位被害人一樣，說出來尋求幫助。
如何幫助受到性侵的親友？如何預防性侵發生？
潘含恕分享了性侵被害當事人在進行藝術治療中所繪的畫作，有許多都是呈現孤單與封閉的狀態，在事發後不敢說出經歷的人覺得孤單，說了之後卻不被周遭理解接受的人也覺得孤單，而他們的內心深處，其實都希望有人可以陪伴、接納他們的一切。
紀培琇呼籲大家打破性侵迷思，別再責備被害者做了什麼或沒做什麼，潘含恕也希望大家能用傾聽、包容的態度來認真對待被害人，給予支持與鼓勵，協助他們尋求專業協助。
另外他也提醒所有人一個觀念：「所有的犯罪、邪惡，就在周遭每分每秒的發生。」沒看見不代表不存在，我們在面對周遭人事物的時候必須更警覺。曾經有一位性侵被害者在多年後因為身心狀況尋求諮商協助，自嘲的說出：「我當年是不是很沒用？」但是誰又曾教過那麼小的孩子如何保護自己呢？服務過許多性創傷個案的潘含恕認為，只有透過加強性別教育與性教育，包括辨識偽男友、認識自己的身體、了解生理與心理情感議題……，並且學習自我身體的界線與保護措施，才能夠真正達到預防性侵害的效果。
（《犯罪是怎麼煉成的？》系列活動於2019年6月至8月間進行，共舉辦15場。本活動由法務部司法官學院犯罪防治研究中心、法務部保護司、財團法人法律扶助基金會、社團法人台灣一起夢想公益協會共同主辦，詳細內容可參考《犯罪是怎麼煉成的？》活動資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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