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美國Wesleyan大學讀書後,我認識了不少同為移民家庭長大的孩子,無論是自己在美國出生、有移民父母的第二代,或者小時候全家搬過來的第一代,再甚至小時候全家持非移民簽證「跳機」滯留了下來的無證移民皆有,Julia的家庭便是最後者。
Julia是我大學系上同學,8歲時全家從巴西搬到美國。她開朗外向,總是掛著笑容,能說流利的英文、葡萄牙語和西班牙語。我跟她第一次聊得比較多,是大二剛開始,我給我自己一個挑戰:這一年,我要跟系上30個同學,每個人都一對一吃過一次飯!
個性本來有些害羞的我,就從系上個性活潑的幾個女孩子開始邀請。Julia當然是我的首選。
全家跳機到美國,無證移民這些年過著什麼日子?
Julia出生在巴西一個叫Carmo do Paranaíba的鄉下小鎮,人口只有1萬人。有個大2歲的姊姊。爸爸早一家人3、4年先來美國打拚,在她8歲那年,便全家一起搬來美國紐約長島居住。特別的是,他們是持觀光簽證跳機來美國,直到現在,一家人在美國還是沒有合法身份。
我很好奇,8歲就在美國生活的她,這些年來過的都是什麼生活?
「我的爸媽在巴西時,在同一間農業機械公司上班。我媽媽本來是受過正式訓練的會計師,來美國之後,跟很多剛到這裡、還不會說英文的移民女性一樣,自己接些打掃的家政工作。我爸爸則是跟很多移民男性一樣,成為建築工人。許多沒身份的移民都從事這兩種職業,但是真的很辛苦,也常常被壓搾。雇主仗著這些移民沒有身份,不容易找到工作,薪水比起一般行情給得很低。我記得小時候我爸會凌晨4點半起床,5點出門,可能工作到晚上10點才回到家。」
講到這裡,她很欣慰的表示,「這世界很奇妙的,雖然育瑄你來自太平洋另一端的台灣,我來自巴西一個小鎮,但你竟然能完完全全地理解我在說什麼。你跟我都同樣經歷過,看著移民父母做著辛苦、沒有保障的工作,卻也因經濟環境,生活中有種種限制。」
Julia的媽媽前幾年因為職業傷害,得了很嚴重的關節炎,已經無法工作。然而身為無證移民,她沒有健康保險,累積了可怕的醫療帳單。而建築工人爸爸年紀大了,雖然有專精的技術,但身體漸漸做不來,卻也無法退休,家人實在有些擔心之後的經濟狀況。好在姊姊已經畢業工作,不需擔心,而且將要跟美國公民的未婚夫結婚,婚後就可以替父母申請綠卡(合法的永久居留權)。而在辛苦15年之後,他們家也在不久前買下了屬於自己的房子。
至於Julia本人,今年5月剛剛從大學畢業,先回家休息一年,用來讀書和準備申請法學院研究所,同時也在家裡附近她打工多年的餐酒館兼職存點錢。

在ESL班上找到同伴
剛來美國上小學的時候,Julia跟其他第一母語不是英文的小孩子,都要上ESL英文課(English As Second Language),她學校裡其他國外小孩大多是從中南美洲移民過去,講西班牙文的孩子。每天到一定的時間,ESL的老師就會來把她「領走」,她覺得這個過程讓她覺得自己特別被凸顯出差異。
剛開始,她英文什麼都聽不懂,連上課因為玩頭髮而被老師吼的時候,她也覺得很丟臉,因為她甚至聽不懂老師到底為什麼對她生氣。好在同學們還算友善,年紀還小,不在意語言隔閡,就很快彼此一起玩了。
ESL課的時候,小孩們就會把上一堂課的作業帶過去,老師會細心慢慢地教。Julia很慶幸她碰到的ESL老師會說西班牙文,因為西班牙文跟葡萄牙語很接近,所以她總算有個能溝通的老師,可以請教學業上的問題,「比平常跟班導師完全溝通不了,兩個人互相盯著對方無話可說好多了!」
半年後,Julia比同學更快地在ESL升級,也在這裡認識了一些同是移民家庭長大的朋友。升上五年級後重新編班,剛好這些移民朋友和她成了同學,每天時間到了,就會一起浩浩蕩蕩地去上ESL,有時候一起抱怨一下機車的美國同學,有時候就是暫時休息不說英文,一起用西班牙語聊天透透氣。我有些羨慕,要是小時候我也有機會,在學校認識一些跟我有相似背景的小孩,應該就不會感到那麼孤單了。
膚色可以決定一個人如何被看待
「We speak English here in America!」(在美國我們講英文!)這句話在美國時常可以聽見。一位移民是否成功美國化,很大部分取決於他們能不能說一口流利美國腔的英文。
在班上,Julia也跟同桌的友善美國女孩Lisa成為好朋友,這個小女孩帶著Julia玩各種美國小女孩會玩的遊戲、參加女童軍團等美國女孩會參加的活動。而Lisa的媽媽因為在大學學過西班牙文,成為是唯一來Julia家時,會試圖用西班牙文跟Julia媽媽聊聊家常的家長。
我問Julia這件事讓她有什麼感受,她說,「我心疼我媽媽,其他同學來我家玩,都很沒禮貌的把我媽當空氣。只有Lisa跟她媽媽,把我媽媽當成一個人,很用心的盡量去跟她交談。我很感謝,可是,本來不就該是這樣的嗎?家長們因我流利的英語而待我友善,對我媽這個原先在巴西受鄉里尊重、認真工作的移民女性,卻如此無禮?」
另外,國中時Julia就開始跟姊姊在家附近的一間酒吧打工賺零用錢。在學校外面的社會,她也感受到人們對種族和口音而產生的「到底誰是美國人?」的偏見。她說,打工時,顧客都會想先找她姊姊,即使兩人都是青少年去打工,英文程度也都很好,但大家常覺得姊姊膚色比較白皙、比較靠近他們想像中美國人的樣子,也因此比較有可信度。
Julia的祖先們,大部分是來自葡萄牙的歐洲白人,只有少數巴西血統。在巴西,他們毫無疑問的被歸類成「白人」,在美國卻被劃分為「有色人種」(People of Color)。Julia家三姐妹裡,姊姊膚色最淺、像金髮的媽媽,妹妹介於中間,Julia則是膚色較深、棕髮,比較像爸爸。這在美國有時被視為「White Passing」(可被視為白人),十分尷尬。
由於介於中間地帶,情況有時也會反過來。Julia與姊姊用2年教會了同為巴西人的酒店經理英文,她說得很不錯,只是有很明顯的口音。姊姊上大學之後,Julia發現在酒吧工作時,客人轉為總是指定要她服務,因為她膚色雖比姊姊深,但比經理淺,英文也沒有口音。甚至還有客人把經理當作服務生,指著Julia跟真正的經理說:「我要跟她,你們的經理談!」
這當然很荒謬,Julia當時還只是個高中生,客人卻先入為主,覺得她比30多歲的經理更值得信賴。

到菁英大學後的文化衝擊
「國中開始,由於我的英文追上了,課業也終於開始順遂,我開始不用怎麼花時間讀書,就能考班上前幾名。我在學校生活一直都很獨立。我的爸媽不懂英文,幫不上忙,我沒有像其他同學一樣的資源,所以我只能靠自己。老師有時候開作業要父母幫忙,我還要替父母翻譯,『教』他們怎麼教我。」
「大學之後,我發現自己成績跟不上。後來才發現,大學裡的考試跟上課不一定一樣,要知道考什麼,最好的方法是去教授或助教的Office hour(每週問問題時間),考試前助教都會透露教授到底想考的是什麼方向和切入角度。但我有好幾份校園裡的打工,根本就不可能有時間去……」
「後來當然慢慢適應了,學習怎麼去求助、去利用大學裡的資源。我才意識到,這些同學會成功,並不是因為他們跟我們一樣能熟練的靠自己處理事情,而是因為有整個社群、很多資源在後面推他們一把。這是我上大學以前想像不到的。」
Julia除了跟我同樣主修社會研究,還雙主修人類學考古學組,現在在準備法學院,未來希望可以成為駐點在巴西的美國律師,專門處理因為西方在巴西開發自然資源,而遭破壞的歷史古蹟及雨林環境浩劫的案子。
我問她,從事法律行業,是經濟的現實,還是也是自己想做的事情呢?
她說,兩個都是,當然從8歲來美國到現在,她會希望未來從事法律行業的收入能保障一個穩定的生活。同時,法律也有很多可以做的事情,她對於人類和大自然的遺跡特別感興趣,要是未來有一天,她處理好了美國公民身份問題後可以自由出境,也考到執業律師執照,那她想要結合自己的興趣跟法律專業,為自己的故鄉做點事!

美國、巴西,到底何去何從?
最後我問Julia,她的父母到現在對於搬來美國這個決定開心嗎?她說以情感層面來說,她媽一直是不想來的,她90多歲的外婆還在巴西,親戚朋友也都在那邊。經濟層面來說,雖說原本在巴西鄉下並不是窮,從來不缺吃穿,但在巴西他們家絕對算是底層階級,沒有什麼再向上的空間。那邊沒有資源、也沒有太多發展機會。在美國,雖然爸媽都做著很辛苦的工作,目前退休生活也沒有保障,但經濟層面來說,他們是很穩定的中產階級,物質生活也比在巴西舒服很多。如果可以的話,把現在這個生活原封不動回巴西當然最好,但怎麼可能呢?
「怎樣做都不會100%開心的。我們在美國的時候總會想念巴西,有天要是回巴西,又會想念美國的生活和機會。未來2年等我們取得身份,我的法學院或工作穩定下來,我妹妹也上了大學,我爸媽或許能找到方法支持他們的退休生活,那麼,我們就會知道,當初的決定到底值不值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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