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 8 月 17 日,是印尼紀念 1945 年宣布獨立的日子,也是印尼最重要的國家節日之一。不過如果問一個印尼人 8 月 17 日會讓他想到什麼,他想到的很可能不是升旗典禮,而是各式各樣的國慶遊戲。
我的印尼朋友阿妮來自日惹附近的 Sumbermulyo 村。她告訴我:「我們這裡會辦健走(jalan sehat),大家會換上紅色和白色的衣服一起走一段路,走完之後有抽獎活動,最後大家還會一起跳舞。」另一位來自東爪哇 Ponorogo 的朋友莎莉,則提到他們村裡會玩「連環沙龍布」(sarung berantai)。其他地方常見的競賽和遊戲還有吃脆餅(makan kerupuk)、麻布袋競走(balap karung)、拔河(tarik tambang)和爬竿(panjat pinang)。
對在台灣長大的我來說,說起「國慶」,腦中最先浮現的通常是升旗、煙火,或者電視轉播裡的大型慶祝活動,很少會想到,一個國家的獨立紀念日,竟然可以是一群人聚在一起玩遊戲。「這是在過國慶,還是在辦全村運動會?」我問阿妮。
她卻回答得理所當然:「這是我們印尼的傳統。」
印尼人甚至有一個很日常的說法「17-an」。每到 8 月,掛紅白旗、布置街道、聚在一起辦活動等,這些圍繞著 8 月 17 日的大小事情,都可以叫作「17-an」。而其中最熱鬧、也最容易讓人記住的,就是一場又一場的競賽(lomba)。
一個國家的獨立紀念日,為什麼會和這些遊戲和競賽綁在一起?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玩遊戲本身,也成了過國慶的一種方式?

8 月 17 日國慶遊戲的前世今生:曾是荷屬東印度的王室慶典
如果把時間往回拉,會發現一件有意思的事,有些今天一到 8 月 17 日就會出現的國慶遊戲,當年並不是用來慶祝印尼獨立的。
印尼國家檔案館留下一張來自南蘇拉威西省塔卡拉爾(Takalar)的老照片。幾根高高的竿子立在人群之中,周圍擠滿觀看的民眾。乍看之下,這個場景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今天 8 月 17 日常見的爬竿比賽。不過這群圍著竿子的人,正在慶祝的卻是荷蘭 Wilhelmina 女王的生日。當時女王生日是荷屬東印度最重要的節慶之一,不同地方都會舉辦遊行、表演和各種競賽,爬竿也出現在其中。
1937年,荷蘭 Juliana 公主與 Bernhard 王子大婚,在松巴哇(Sumbawa)的當地統治者也辦起了慶祝活動。一名當時住在荷屬東印度的荷蘭女性 Oet Schulte Nordholt,把那幾天的見聞寫進寄回荷蘭的信裡。她提到,慶祝期間人們圍著收音機收聽遠在荷蘭舉行的婚禮,訊號時斷時續,最後比較清楚傳來的,竟然只有新郎新娘回答「我願意」(Ja)的那一刻。隔天,孩子們拿著小旗子參加遊戲。他們套著麻布袋競走、跑障礙賽、爬竿、雞蛋競走,場邊甚至還特別留了座位給歐洲觀眾。
如果不問這些人是在慶祝什麼,這個場景很容易讓人聯想到今天的 8 月 17 日。只是在 1937 年,他們慶祝的不是印度尼西亞獨立,而是荷蘭王室的婚禮。
此後 10 多年,這片土地先後經歷日本占領、1945 年獨立宣言。1949 年底,經過 4 年多戰爭與談判,荷蘭終於正式承認並移交對印度尼西亞的主權。王室的旗幟退場了,遊戲、競賽和把人群聚在一起過節的方式,卻沒有跟著一起消失。新的國家有了自己的紀念日,而那些人們早已熟悉的慶祝方式,也逐漸出現在 8 月 17 日這一天。
到了 1950 年代初,競賽已經明確出現在印尼國慶日的地方慶祝活動裡。此後,競賽一年一年和這個日子愈黏愈緊,逐漸成為今天熟悉的 8 月 17 日國慶競賽(lomba 17 Agustus)。

印尼國慶,如何變成整個街坊的共同節日?
新共和國很早就開始把 8 月 17 日確立為國家節日。獨立才滿一年,這一天已被列為公共紀念日;到了 1953 年,蘇卡諾政府更規定各級地方都要成立 8 月 17 日慶祝委員會。換句話說,國慶不能只在雅加達升完旗、唱完國歌就結束,也得一路從首都、城市、村里,被舉辦到更小的地方。
國家可以規定「8 月 17 日要慶祝」,但真正到了地方,誰來張羅活動、找人幫忙、準備場地,還是得靠當地的人。而對許多地方來說,把鄰里找來一起做一件事,本來就不是陌生的經驗。早在共和國成立以前,不同地方就有自己的互助方式。遇到婚喪、農事或修路,鄰里原本就會共同出力,只是各地名稱和做法並不相同。「互助合作」(Gotong royong)這個詞在殖民時期已經出現;到了獨立前後,這種原本屬於地方生活的共同出力,又逐漸被賦予更大的國家意義,成為「大家一起建設印尼」的一種說法。
日本占領時期,至少在爪哇,鄰里又被納入一套更細密的組織制度。居民被編成十幾戶左右的鄰里單位,用來登記人口、分配物資、徵糧和戰時動員。日本投降後,這套組織方式沒有完全消失,而是在新共和國裡被重新改造,後來也成為鄰里組織(Rukun Tetangga,RT)、社區組織(Rukun Warga,RW)的歷史來源之一。
所以,獨立後的印尼不是從零開始,把一群彼此陌生的人叫來一起過國慶。地方原本就有互助合作的習慣,也有殖民與戰爭年代留下、後來又被重新改造的鄰里組織。也正是在這些既有的關係與組織裡,讓 8 月 17 日從國家的紀念日,有了一路走進街坊與鄰里生活的條件。
到了 1970 年代末、1980 年代初,在中爪哇的一些街坊社區(kampung),大家已經很習慣自己張羅 8 月 17 日的活動。長期研究印尼表演文化的學者 Barbara Hatley 曾記錄當時的地方國慶晚會,有人搭起舞台、安排節目;到了晚上,孩子上台跳舞,年輕人彈吉他,大人演地方戲;台下坐著的,都是平常生活在一起的鄰居,帶著家人來看自己的孩子、朋友演出。
掛在台上的是紅白旗,慶祝的是印尼獨立;但對台上的人和台下的觀眾來說,他們表演、觀看的,也是彼此熟悉的生活。8 月 17 日不再只是「國家的節日」,也成為「我們這個社區每年一起過的節日」。而各種競賽也正是在這樣的地方節慶裡,一年又一年和 8 月 17 日黏得越來越緊密。

爬竿、拔河遊戲原不代表「印尼」,卻重新被賦予獨立意義
曾經出現在殖民者王室慶典裡的娛樂,後來也出現在人們慶祝自己獨立的日子裡。它們跨過了不同政權,一路留到今天。但在這麼多曾經出現在慶典裡的活動中,為什麼偏偏是跳麻布袋、拔河、吃脆餅和爬竿,成了今天大家耳熟能詳的國慶遊戲?
在印度尼西亞共和國誕生以前,這片土地上的人早已經歷過不只一套政治慶典。荷蘭殖民時代有王室生日、市集、表演與競賽;日本占領之後,新的統治者也重新利用市集、戲劇、音樂與體育活動,把人群聚集到新的政治節日裡。政權換了,旗子換了,慶祝的對象也換了;但人們已經熟悉的節慶方式,不一定會跟著消失。
這些遊戲之所以特別容易留下,也許正因為它們本來就不只屬於某一個節日、某一個政權。一塊空地、一條繩子、幾個麻布袋,就能辦起一場比賽。規則不複雜,孩子能玩,大人也能玩。有人下場比賽,有人站在旁邊加油、聊天。和升旗典禮不同,遊戲不是讓人只能站在一旁觀看的國家儀式;人們可以自己走進去,直接成為慶典的一部分。
如今,印尼教育部門網站已經把「lomba 17 Agustus」稱為每年固定出現的民間傳統。更有意思的是,連這些遊戲代表什麼,也會隨著時代重新被解釋。一些官方與通俗介紹會把吃脆餅說成殖民時代生活困苦的記憶,把拔河解釋成團結合作,也把油滑的爬竿競賽比作爭取獨立時遇到的重重阻礙。
可是,這些並不一定是遊戲原本的意義。有些遊戲早在印尼共和國成立以前就已經存在,當時甚至被用來慶祝完全不同的節日。也就是說,這些遊戲不一定是因為原本就代表「印尼」,才成為國慶傳統;更可能是它們一年又一年出現在 8 月 17 日的慶典裡,在反覆的參與與慶祝中,逐漸被賦予獨立、團結等新的意義,而慢慢成了人們口中的「印尼傳統」。
一開始,這些遊戲只是國慶活動中的一部分;年復一年後,到了 8 月 17 日,玩這些遊戲本身,就成了過國慶。那些曾經被人們歡呼、祝賀的名字,後來一個個遠去了;遊戲卻留了下來,被一代又一代的人繼續玩下去。最後留下來的,不是荷蘭女王,也不是日本天皇,而是那根油亮的竿子、幾個麻布袋,和一群等著下場比賽的人。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26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