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前,正就讀空中大學[1](Universitas Terbuka,簡稱UT)四年級的印尼看護安娜問我,能否合作辦一場活動?慶祝印尼國慶,也就是獨立紀念日(Hari Proklamasi Kemerdekaan Republika Indonesia)。由空大、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國立臺灣博物館共同籌辦的「印尼國慶文化藝術節」(Parade Budaya),就這麼辦起來了。
西元1945年8月17日,印尼宣布獨立,終結350年的殖民歲月。尚不談及部分地區的分離主義衝突,獨立紀念日至今已是印尼全境最盛大的節日。全國各地,從城市至鄉村,民眾為每個村落、鄰里的入口上紅白兩色新漆。國慶日當天,各個社區、學校會組隊盛裝打扮,上街遊行,並在各式遊戲、競賽中,慶祝國家的生日。臺灣26萬印尼移工、新住民,怎麼在異鄉慶祝這個大日子呢?

古老的舞劇再現
遊行前的臺北車站,已是熱鬧無比,女性移工們賣力地為同伴化妝。其中有一群著黑、紅、黃三色服飾,帶著大鑼、鐘、鼓、Angklung(一種竹製樂器)樂隊的「Singo Barong Taiwan」舞劇團最為引人注目,這也是「印尼國慶文化藝術節」除遊戲及各種表演外的重頭戲:「Reog舞劇」。劇團的要角,是一只約2公尺見方、有獅首、虎紋、上頭還有一整隻開屏孔雀的面具(Singo Barong),重約30至50公斤,僅靠一位舞者(Warok)用嘴咬住來撐起。Reog發源於東爪哇的Ponorogo,是一套自15世紀流傳至今,用以反抗滿者伯夷[2]末代政權的嘲諷舞劇。據聞當時的宮廷詩人Ki Ageng Kutu不滿Bra Kertabumi皇帝的昏庸與貪腐,便創立一所訓練男子法術、武術的學堂,以舞劇四處向普羅大眾演出,以期來日復興王朝。
Reog面具的獅首象徵Bra Kertabumi皇帝;而以獅首上方的孔雀表現中式扇子的意象,代表皇帝溺愛的華裔妃子,地位已凌駕皇權。身穿白衣的騎兵「Jatil」(過去由Gemblak舞者飾演)是滿者伯夷大軍。一套完整的Reog舞劇,內容大抵在講述滿者伯夷王朝的復興。
以往舞劇的展演依賴「出神」(trance)或神靈附體。這種對靈力的追求,還實踐在舞團內部的同性互動。Warok與Gemblak都是男性舞者,但各自代表了不同的性別氣質:前者主事陽剛的、帝王的獅首面具,後者則由陰柔的少年飾演騎兵。傳統上Warok須嚴守紀律,包括對女性禁慾,但與8至15歲男性的性關係是被允許的,而這個對象通常是Gemblak。同性性關係被視為對靈力的累積與保護,而當他們走入婚姻,靈力便會開始消散。

Reog劇團的泛靈崇拜及神祕的同性關係,備受傳統主義的伊斯蘭團體的道德譴責。Reog召喚民族意識的背景以及吸引群眾的能力,在印尼獨立建國後,也為政黨所用,尤其在印共下鄉進行政治宣傳時,這也促使舞團成為後來蘇哈托政權的眼中釘,1965、66年的剿共清鄉,許多團員因而遇害。出神的暫時性失序,難敵因冷戰而起的「新秩序」政權,而幾近式微。
80年代,鐵腕治國的蘇哈托政權在社會逐漸穩定後,開始投入文化事業的建設,Reog以Ponorogo地區的表演藝術獲得全新的詮釋,而原本的政治性與性別關係,被刻意消弭掉了。所以今天我們看到原本應由Gemblak所飾演的騎兵隊,已幾乎被女性舞者取代。
Ponorogo現今因為Reog這個古老的表演藝術而聞名於世,而根據印尼勞動部門的統計,Ponorogo也是東爪哇省最主要的移工輸出地,隨著勞動力的跨國移動,在美國、歐洲、澳洲、日本、韓國、馬來西亞、香港、以至臺灣,都能看到Reog舞劇團。臺灣的「Singo Barong Taiwan」劇團負責在臺北、桃園、臺中、臺南、高雄等印尼移工聚集的城市間巡演。其劇團成員為工廠工人及看護,礙於看護休假時間的限制,一個月只能聚會練習一次,所以常常得靠團員彼此的默契,直接上場。舞者Bowo是工廠工人,同時也是劇團裡的靈魂人物,展演時有許多即興的演出。他提到能把握時間練習就練習,因為雇主不給休假的話,也只能無奈接受。

迷人的國族
在臺博館20多場表演,傳統到現代,無所不包:舞蹈、音樂、詩歌、武術。26萬印尼勞工、新住民,每個人都有各自慶祝國慶的方式。
擔任活動現場布置的印尼看護雅妮,花了幾個星期的時間製作紅白相間的彩帶、展板、指示牌、要發給民眾的印尼國旗等,活動前一日從公館雇主家前往臺博館的路上,提了足足一個皮箱、一個布袋、手裡還有幾張大海報。雅妮說,她還報名了「Kebaya」走秀比賽。Kebaya源於滿者伯夷時代,透過王國的擴張、貿易,逐漸融匯各種文化、精緻化的服飾文明,楠榜(Lampung)、巽他(Sunda)、爪哇、峇里等文化的影響尤其深遠。這些我們看得到的華麗的Kebaya,多是租來的,另包化妝、髮型或攝影,從600至2,000元不等。另外也有完全DIY,拼拼湊湊成馬都拉(Madura)人或其他少數族群的。
歐裔殖民者抵達東南亞前,印尼已是個大小王國林立的地區,獨立建國後,成為一個更為巨大的共同體。這些參與遊行或走秀比賽的印尼移工、新住民,肩負著以個體為工具的責任,盡可能地在有限的時間、空間內,展現、維繫一個多元的印尼,以實踐「異中求同」[3]的國家格言。
我在遊行隊伍裡,認出了常來北車大廳的行動圖書館借書的印尼看護Susy,雖然她畫了濃妝。這天,Susy準備了「Kelana」舞蹈表演。來臺即將滿四年的Susy,從來沒休過假,頂多可以趁出門採買時,放兩個小時的假。我問她怎麼有時間練舞?「不是說忙到找不出時間練習,睡覺時間可以拿來用。做這些事除了增進自己,同時也向臺灣社會展現我們的能力。」她表演完便迅速返家。2小時的假,彌足珍貴。
精於烹飪的新住民Wendy,來臺已14年,其中有9年光陰在文山區山上做看護工作。她得知我們正在籌辦這次國慶活動的時候,興奮地說要做「Tumpeng」(薑黃飯塔,常用於生日、開幕活動)「送給國家的」。活動開幕時,主持人帶領遊行隊伍唱印尼國歌,Wendy背著丈夫、兩個幼子,在一旁拭淚。我拍了拍她的肩,問她還好嗎?「已經十幾年了,沒跟大家一起唱國歌了……」

隻身來臺的移工,有著對自我與家族的期盼,當「我」成為「我們」,國族便成為與他們休戚與共的代名詞;新住民身上更揹著兩個國族,或許兩者間還是衝突、對立的。
去年印尼官方的國慶標語為「Ayo Kerja」(一起來工作!),今年則是「Kerja Nyata」(實實在在地工作)。移工常被稱作「外匯英雄」(Pahlawan Devisa),他們以無名小卒之姿(甚至只是一組編號),在異鄉工作,為印尼賺取大量外匯,建設著國家。獨立紀念日的遊行、Kelana舞、Kebaya、薑黃飯,抑是攸關國族主義的勞動。舉國歡騰,全民勞動的大日子,怎麼能缺席?

交流與和解
Reog從最早作為一種抵抗政權的藝術行動,現今已越過Ponorogo的城界,最終出現在千里之遙的臺北街頭,再次成為凝聚民族意識的展演。國立臺灣博物館建於西元1899年的日治初期,原名「臺灣總督府民政部殖產局附屬紀念博物館」,是臺灣最早的公共博物館,說是殖民遺產,實不為過。印尼獨立紀念日強調的是從殖民體制中解放出來。這場辦在臺博館的「印尼國慶文化藝術節」,前所未見,或許也存在某種宣示的意味。受困於剝削體制、備受社會歧視的東南亞移工,在此宣告:「Merdeka(自由)!」我們都是自由人。
多數來臺印尼移工來自農民、牧民及漁民家庭。身陷社會階層之底,成為移工、迅速累積資本,時常是跨越階級最快的途徑。印尼移工也擁抱著印尼最草根、豐富的庶民文化,這或許不是國人平常習慣的──如峇里島的舞劇、爪哇的甘美朗(Gamelan)音樂,那種宮廷式的、精緻化的表演藝術──但卻是絕大多數印尼百姓的日常。

臺博館近年推廣文化平權的系列活動──如「探訪臺博後花園」──在它既有的高度,廣納各種文化,以累積它的厚度,是值得讚賞的。國立印尼博物館(Museum Nasional)在今年的世界原住民日(8月9日),策了一場展覽及音樂會,值得注意的是,展覽作品包括90年代末期學生、藝文團體的反獨裁、反土地不當開發等運動的宣傳版畫,並邀請農民、工人運動樂隊「Dendang Kampungan」參與演出。臺、印兩間國家層級的博物館,間隔兩日的兩場活動,都為博物館的功能,做了新的定義:博物館不僅在典藏已過去的歷史,它也在回應當下的社會,試圖跨越政治、階級、族群等邊界,讓我們有新的看見。
目前不管在公部門還是民間,「東南亞」儼然成為一組最火熱的名詞,各種鼓勵與東南亞國家藝文交流的補助相繼祭出。然而成果是豐實了政府的政績,還是有助臺灣大眾與臺灣內部的東南亞社群互相理解、甚至和解呢?個人作為文化的最小載體,每個移工、新住民都是我們認識、學習東南亞文化的對象。臺灣人需要怎樣的文化交流?我們準備好跟這片土地上超過百萬的東南亞移工、新住民交流了嗎?
撕掉標籤是形式性的,但要除掉標籤背後的殘膠,卻是要花時間的。
[1] 印尼空中大學創立於1984年,主要以數位化課程服務印尼偏遠鄉鎮及海外印尼公民,完成高等教育學業,UT全球學員超過46萬,其中包括為數眾多的移民、移工。
[2] 滿者伯夷(The Majapahit Empire)為13世紀東爪哇的一個印度教王國,曾統治馬來半島、婆羅洲、蘇門答臘、峇里島及東部群島,極盛時期曾達今天的泰國南部、菲律賓南部及東帝汶。
[3] Bhinneka Tunggal Ika,爪哇文,義為「多元一體」、「異中求同」。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1388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