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石黑一雄小說《群山淡影》(A Pale View of Hills)改編成電影《群山淡景》的時候,我其實有點懷疑。因為覺得這部小說情節過分幽微,很難進入,不能想像這麼曖昧的敘事變成影像要如何呈現。不過看完電影覺得還算不錯,保留了石黑一雄那種緩慢的氛圍,也將一些小說中沒有點明的部分用更戲劇化的方式說出來。
(以下有劇情)
故事發生在80年代的英國,日英混血的年輕女孩妮姬短暫回到鄉下老家。她的英籍父親已逝,姊姊景子自盡,家中只剩下年邁的日籍母親悅子(廣瀨鈴飾)獨居。妮姬剛從大學退學,感情也不順利,生涯充滿不確定的她想知道,母親當年為何選擇從日本遠赴海外定居?然而悅子再三迴避提問,最後說了一個宛如夢境般陰暗不祥、充滿詭異氣息的故事,關於在戰後長崎,新婚剛懷上長女景子的她如何結識一對住在河邊破屋、打算移民外國的鄰居母女佐知子(二階堂富美飾)與萬里子。
只是隨著故事進行,透露的蛛絲馬跡愈令人困惑,最後妮姬終於悚然發現,故事中那個從小受盡欺凌、創傷累累的小女孩萬里子,其實就是姊姊景子;而那個為了離開日本活下去而想盡辦法抓住外國男人、不惜拋棄一切甚至狠心親手扼殺女兒最珍貴事物的女人,也不是被眾人排擠的神秘女鄰居佐知子,而正是悅子本人。


被上一代辜負的孩子與被下一代拋棄的大人
電影用了幾段不同的代間關係,描繪戰後日本那種信仰破滅、傷痛對立的社會氣氛。第一段是悅子的公公緒方校長與兒子二郎之間的冷淡。電影開頭,新婚主婦與年輕丈夫在簡單的小公寓裡過著日常生活,雜誌畫報一般幸福,卻在公公意外來訪後氣氛陡變。相較悅子體貼的為公公做便當、陪老人家聊天,二郎卻顯得尷尬不耐,一盤將棋下了三晚都沒下完,讓滿心想靠近兒子卻再三碰軟釘子的父親感嘆「我簡直就像小孩子每晚在等爸爸下班一樣」。直到夜晚臥室中太太勸他多少有些互動,他才坦承自己不想與父親相處:「我沒辦法忘記他送我出征時歡呼萬歲的樣子。」
如果這個訊息還不夠清晰,更強烈的指控出現在老先生前往校園與自己曾經教過的學生重夫對質那一幕。曾經的老校長不能接受重夫在期刊上強烈抨擊自己,而兩人的對話很快就成了火爆爭執。一如年輕的重夫控訴的,「那不是教育,是洗腦!」二郎與重夫這一代在大戰中成長的年輕人,從小被灌輸軍國主義思想,相信大和民族與對外侵略的正當,結果是所有人參與了一場既不正義也無意義的戰爭,無數生命就這樣徒勞的失去。曾經的光榮許諾,最後證明全是泡影。身為被辜負的一代,他們對於上一代的恨意難以消滅;而堅守著當年信仰的大人們以為自己忍耐了個人情感拚命付出,卻在戰後成了被時代譴責、嘲弄的老人。那種失落與唏噓,不是電影中正向勵志的「要面對改變」勸勉所能概括。


身為戰後出生的日裔小說家,石黑一雄許多作品中都有反思日本戰爭的主題。當一個人發現自己信仰了一輩子的理念如此輕易就灰飛煙滅,隨之而來的衝擊、否認、辯解,後兩者是石黑一雄處理最卓越之處,也最能展現人性的脆弱與恐懼。《群山淡影》小說中的緒方校長比電影版本中更執著、更難面對前半生的失敗,也有更多石黑一雄式的瑣碎獨白,但正是那樣冗長反覆神經質的滔滔不絕,細膩展現了那個看著一切都墜落到無邊深谷、什麼也無法挽回的男人的絕望,以及走在窮途的他們如何努力保有最後一點自尊。
在愛與自私之間,他們選擇了自私
另一個被上一代辜負的孩子,當然就是小女孩萬里子/景子。電影敘述悅子與二郎離婚,是因為不想再隱藏自己曾經經歷原爆、暴露在輻射中的過去──當時某些人對原爆倖存者懷有歧視,認為他們身上遺留的輻射可能傳染,更不用說會影響胎兒。而二郎正是這樣的人。
但在那個時代離婚的單親女性格外辛苦。萬里子作為沒有父親的小孩,和母親住在河邊陰暗老舊的破房子,沒有上學,跟著母親外出打工,同時還要面對社會對原爆倖存者和無父孤兒的有色眼光。母親為了想要離開日本而與外國男子交往,引來周遭鄰居的風言風語,進一步形成社會孤立。忙於工作賺錢的母親沒有時間陪伴小孩,曾親眼看見戰時種種恐怖畫面的創傷更難以消解。故事中小女孩想伸手抓蜘蛛來吃的橋段相當精彩,令人毛骨悚然的揭示了那份黑暗的自我厭棄。電影將母女倆受排擠的原因指向原爆汙名,而在小說中,則更多是來自保守社會風氣對邊緣人的拒斥,而那是比戰爭更根深柢固、更難消滅的偏見。

電影中有兩段彼此呼應的扼殺場景。一段是透過佐知子之口,說出女兒曾在戰後廢墟中看見一位女人親手把嬰兒浸在水中殺死,精神大受刺激;另一段則是悅子化身的佐知子,在終於有機會出國的前夕不顧女兒哭鬧,把女兒最鍾愛的小貓淹死,以斷絕她留在日本的念頭。兩種扼殺都是捨棄了下一代以成全自我的象徵。無論是廢墟中的女人放棄那個只會拖累自己的嬰兒,或是佐知子寧可狠狠傷害女兒的情感與信任來換取移民機會,說不定還以「為你好」的名義(反正這麼辛苦的人生也活不下去、女兒到了外國或許可以海闊天空)進行,與緒方校長之輩以國家光榮之名把年輕一代送上戰場有什麼不同?被犧牲的孩子終究要面對一輩子難解的傷痕,無論是日本戰後的低迷情緒或景子最終走上自盡這條路;而親手葬送了孩子前途的上一輩,也同樣背負一生的自責與內疚。
故事真相大白後,悅子終於對小女兒妮姬承認:儘管她一再(無論是以自己的聲音或假託佐知子的聲音)強調「景子來了英國後,想做什麼都可以,這是為了她好」,但其實她一開始就知道,景子來到英國是不會快樂的。即使這樣,作為母親的她仍選擇自我欺騙,把這個不想離開的女兒帶到異鄉,間接走向多年後的悲劇。在愛與自私之間,她終究選擇了自私。


不忍直視的真相,是母親最沉重的愧疚
整個故事最精巧的設計,就是讀者或觀影者一開始都以為悅子真的只是在述說另一對母女的故事,直到最後才發現萬里子與景子、佐知子與悅子的形象慢慢重疊,而意識到悅子其實是為自己杜撰了一個旁觀者的角色,從第三者的立場來說自己與女兒的故事。
這種對真相的刻意迴避與慢慢揭露,也是石黑一雄擅長的小說技法。在《群山淡影》小說中,兩段故事的對應更加模糊曖昧,電影則給了較多明確線索。明明是自己的真實經歷,卻要用如此迂迴的方式述說,反映的正是對現實的羞愧。身為記者遺孀、住在有著小花園的英式住宅,已經成為體面老婦的悅子恥於面對自己那個不光彩的過去,一如侵略者在受制裁的戰後恥於面對自己犯下的暴行。

而這樣的模糊與逃避,或許還有另一重用意:在悅子對妮姬說的故事中,佐知子宛如失職母親,對孩子疏於照顧,時而放任時而嚴厲,讓小女孩整天髒兮兮的到處亂跑甚至走失不見蹤影;而悅子本人則以鄰居阿姨的身分陪伴萬里子,在她受責罵時出面緩頰,給予她母親沒能給她的寵愛和關心。這是否也是一種想像中的彌補與贖罪?抑或身為母親的她對自身角色的矛盾?
電影中,妮姬走進景子的房間,從姊姊的遺物中找出萬里子在夜市射擊遊戲贏得的木箱和搭纜車上山時悅子買給小孩的望遠鏡,證明了故事中的萬里子就是景子。或許這對母女仍有溫情與快樂相處的時刻,只是在回憶裡,悅子寧可把那個自私、傷人的自己隔離出來,塑造出尖酸刻薄的佐知子這個形象,而把自己溫柔美好的一面保留給悅子這個角色吧。畢竟,這整則故事的敘述者是一個在哀傷中悼亡的母親,而在自己房間上吊自殺的景子,也正象徵著人們為了向前邁進,把戰爭傷痛強行拋在身後的殘忍。
《群山淡影》小說本身帶有如墜霧中一般的氛圍,令人從頭到尾都摸不清方向,不懂真相何在,所有線索都被作者藏在看似平淡的敘事深處。而電影則是讓霧裡的畫面鮮明起來,以更清晰的對比去看出故事的結構與核心。或許有人會覺得這樣的直白破壞了小說刻意營造、刻意不說破的朦朧,但從另一方面來看,這部電影也像是一份註釋,適合對照著一一體會小說本身的幽微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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