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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96分鐘沒辦法解決的事──台灣災難動作片《96分鐘》的深度解析

標榜為災難動作類型片的《96分鐘》,理論上應該是英雄敘事,而英雄也顯而易見的就是林柏宏飾演的拆彈警察宋康任。但是洪子烜一開始就做了一個不太尋常的設定 …… 標榜為災難動作類型片的《96分鐘》,理論上應該是英雄敘事,而英雄也顯而易見的就是林柏宏飾演的拆彈警察宋康任。但是洪子烜一開始就做了一個不太尋常的設定 ……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96分鐘》劇照

國片《96分鐘》近期上映以來,票房成績不錯,網路上的討論也相當熱烈。

正面的影評幾乎都這麼說:《96分鐘》也許有未盡之處,但畢竟是台灣電影中少見的大型商業類型電影嘗試,一定要支持一下。至於未盡之處是什麼,他們只是點到為止或根本沒提。這種「支持國片」的情感訴求,實際上對動員觀眾有沒有用我不確定,可以確定的是,「隱惡揚善」的支持方式,對台灣電影產業的復甦或長遠發展絕對沒好處。

至於有些影評「隱善揚惡」,不談優點只是一味批評,而且是一些表面理由的負評,我也看不大懂。感覺上只是因為目前正面肯定的聲量較大,評論者想故意站在反派,試試看反向操作的論述策略會不會吸引流量?不管是不是有這樣的考量,這類評論對台灣商業類型片的進步也是沒有幫助的。

不管影評怎麼說,票房成績都顯示有很多觀眾買單,《96分鐘》本身一定有成功的地方,當然也必然有所不足。這篇文章就試著從台灣發展商業類型電影的角度和標準,來好好分析《96分鐘》的優缺點。

商業類型電影之必要

《96分鐘》導演洪子烜的前一部商業類型片《狂徒》在2018年上映時,因為種種原因,票房成績不是太理想。但當時我就覺得《狂徒》在台灣電影史上將有重要地位,因為這部擺明就是要走純娛樂動作片的電影,在晚近台灣發展商業類型電影的問題上,終於拋出了選擇題,而不是是非題。意思是,長期受困於人文與歷史包袱的台灣電影創作者,不需要再為要不要拍商業類型電影而猶豫不決,重點不是要不要拍,而是要怎麼拍。

2018年之後,陸續有其他導演在類型電影上做出嘗試,有的成功,有的失敗,而洪子烜終於也在七年之後交出了他的答案卷(2024年洪子烜還導了一部《倒數回擊》,但因為規格是電視電影,他也沒有參與劇本創作,這裡就先不討論)。他答得如何?我是非常好奇和期待的,但也要提醒,既然現在已經不是是非題,不能說他拍了,就先給一百分,而是要好好地來檢視,他給的答案到底怎麼樣。

讓我們先看技術部分。正如2018年時我們看到的,台灣電影圈已經逐漸流失較大規模的商業類型片的製作知識和技藝了,願意投入嘗試的導演和劇組,都值得肯定。不是因為他們很勇敢,而是因為這個任務異常困難。洪子烜不僅勇敢、努力,也很有野心,在困難的基礎環境中,選擇了一個難度特別高的題材和設定,也就是「列車危機」。

在狹長且基本上只有兩個主要運動方向的空間裡,不用太了解電影製作實務的觀眾也可以想像在拍攝上會有多困難。而我們也從相關訪談中看到,洪子烜和他的團隊,以近乎土法煉鋼的方式,逐格分析同一主題設定的賣座韓片《屍速列車》來設計拍攝方法,加上車廂實景搭設,與水準之上的電腦特效,我認為在技術和美學表現上,《96分鐘》已經相當傑出。這應該也是為什麼上映之後口碑不差的主要原因。

當然如果硬要跟美國或是韓國電影比,自是有進步空間,從這個角度的批評有說等於沒說。但假設我們的標準訂在不干擾敘事,不讓觀眾出戲的低標,那麼《96分鐘》絕對是合格的。更何況,除了肉眼可見的影像效果,我們更要注意這類電影背後牽涉到的複雜場面調度,從這裡可以看出洪子烜已經具備台灣年輕導演中數一數二的功力。

當然,及格不是滿分,例如無論正、反影評都有人指出,電影後半段節奏太慢的缺點,我也同意,但這個跟故事和劇本有關,而不是單純的技術和美學問題,稍後就會分析到。

洪子烜和他的團隊,以近乎土法煉鋼的方式,逐格分析同一主題設定的賣座韓片《屍速列車》來設計拍攝方法,加上車廂實景搭設,與水準之上的電腦特效,我認為在技術和美學表現上,《96分鐘》已經相當傑出。

爽片的內涵

所以,接下來更重要的問題是,一部以娛樂觀眾為首要目標的商業類型片,除了技術面,還需要做到什麼?《96分鐘》做得如何?

在討論之前,先分享某個影評的說法。他說,《96分鐘》跟其他台灣電影一樣,還是花太多篇幅處理角色情感,做不到像好萊塢的動作片或災難片那樣,純粹提供爽度就好。這個令人昏倒的評論,顯示這位影評人對所謂好萊塢爽片誤解很大。

讓我們反過來問吧,請給我一部不需要處理角色情感(或處理不好),但還是能夠讓觀眾看得很爽的電影例子,有嗎?不要說太遠的,就說這個暑假最成功的爽片《F1》吧!如果沒有好好地處理布萊德彼特飾演的資深賽車手桑尼想「贏一次」的渴望,以及表面放蕩不羈內心卻縝密細心的角色特徵,光靠影音特效和賽車特技,能夠這麼成功?

我相信洪子烜的想法應該沒有這麼簡單幼稚。跟他之前的創作一樣,他也親自投入劇本經營,甚至找了編劇團隊一起撰寫。不過,我的確是感覺到他寫這張答案卷的時候,很大一部份的努力,還是放在技術面,而輕忽了故事面的仔細經營。兩者無法搭配,造成這部電影的結構性問題,讓我們先從基本的敘事框架談起。

不可或缺的英雄敘事

娛樂電影幾乎都離不開英雄敘事,這種危機處理的娛樂電影尤其如此。英雄敘事其實不是什麼神秘複雜的東西,一般來說大致上就是:危機出現——英雄現身——危機擴大——陷入絕境——解決危機——英雄回歸。這個架構說來簡單,但要合理融入劇情,也不是容易的事,而如何千變萬化又不離其宗,更是編劇和導演的功力所在。

標榜為災難動作類型片的《96分鐘》,理論上應該是英雄敘事,而英雄也顯而易見的就是林柏宏飾演的拆彈警察宋康任。但是洪子烜一開始就做了一個不太尋常的設定,而且我認為這是電影後來所有敘事(甚至包括部分美學)問題接二連三出現的根源。這個設定是,宋康任在第一場危機中就犯下錯誤,表面上被認為是英雄,但其實不是,他也明白自己不是,甚至因此想要卸下警察身份。也就是說,這個原本應該是英雄的角色一直是往「否定英雄」的方向走,而不是回歸成為真正的英雄。

當然,我們也看過不少英雄故事一開始讓英雄拒絕赴任的設定,例如前面提到的《F1》就是,但他們總會因為某些原因(通常是家人或好友陷入危機)轉而迎向挑戰,而且應該說其實他們內心從來沒有失去扮演英雄的慾望,只是需要一個合理轉機。換句話說,這是為了製造戲劇轉折效果,角色本身還是英雄命,他還是準備變成(更偉大的)英雄。

另外也有一些非典型的英雄,一開始不像是英雄,或是在故事一開始就犯下錯誤或面對失敗,但後來還是通過考驗變成英雄。《96分鐘》創作參考來源之一,同樣是列車危機主題的《屍速列車》中,由孔劉扮演的爸爸(徐碩宇)就是例子。他一開始被描述成一個吸血的基金經理人,但過程中開始幫助其他逃難的人,最後犧牲自己,救了女兒和一位孕婦,終於成為英雄,也為觀眾帶來感動。

《96分鐘》裡,洪子烜也是讓宋康任在最後犧牲自己,救了媽媽和未婚妻黃欣(另一位警察,宋芸樺飾演),乍看之下跟徐碩宇一樣,但是從整個故事脈絡來看,卻比較像是他自己對當初錯誤的贖罪,不是英雄回歸。

讓我們再看仔細一點:故事一開始的時候,宋康任是個瀟灑霸氣型的拆彈專家,是那種警匪電影中不按牌理出牌但是勇敢又超級厲害的警察類型,這種角色設定很討喜,但是卻只存在了10分鐘。在第一場危機中,他沒有救更多的群眾(因為電影院的群眾幾乎都撤走了,爆炸的是必定死傷更多人的百貨公司),這個選擇通常就不是英雄會做的事(英雄會忍痛犧牲自己去救更多無辜的人)。

雖然觀眾還不會立刻知道其中的緣由,但劇情不斷暗示他和主管李傑(李李仁飾演)隱瞞著什麼。不僅如此,宋康任還變了一個人,原來的瀟灑霸氣不見了,整部電影大部分時間都顯得嚴肅且謹慎,連最後的犧牲都拖拖拉拉。總之,這些因素加起來,讓觀眾對宋康任的認同產生了混亂和曖昧,而這樣的混亂和曖昧,會大幅降低觀眾對這類主題原本應該有的緊張感和投入感。

宋康任是個瀟灑霸氣型的拆彈專家,是那種警匪電影中不按牌理出牌但是勇敢又超級厲害的警察類型,這種角色設定很討喜,但是卻只存在了10分鐘。

列車危機的緊張感

再繼續討論之前,我們先參考另外一個例子,就是列車危機的經典電影《捍衛戰警》(Speed, 1994)。這部距今超過30年的電影,現在看起來還是非常精彩。由於故事中的主角傑克(基努李維飾演)並未經歷英雄轉折,他從頭到結尾都是正派英雄,沒有自我懷疑也沒有外界懷疑,整個故事就是惡人不斷地拉高挑戰難度,而傑克一一化解到最後。這種模式的成功與否,取決於惡人所出的題目是不是夠難,而且難到有創意,以及英雄的解題是不是夠厲害,而且夠驚險(當然英雄要夠帥也是很重要,類似的例子就是《不可能的任務》系列)。對觀眾來說,因為從一開始就對主角的英雄地位完全認同,所以會積極期待他完成挑戰,也跟著危機處理而緊張。

《屍速列車》採取的是另外一個方法。雖然英雄的地位歷經轉折,但因為危機來自超現實的殭屍,而使得這個旅程的情節推進相對單純。殭屍雖然很難解決而且愈來愈多,但他們不會耍心機設陷阱。真正的邪惡其實還是來自人類,最邪惡的就是那位自私的客運公司營運長。他不是計劃犯罪的惡人,可是有他醜惡行為的對照,徐碩宇一開始的自私便顯得微不足道而且是不得已的。在故事中,徐碩宇很快就擺脫負面形象,恢復他的善良和勇敢,保護女兒也幫助他人。這個角色很容易就獲得觀眾認同,是接下來觀眾會全心融入危機解決情境,跟著焦慮和緊張的關鍵。

我們再回頭來看《96分鐘》。前面已經提到,宋康任的英雄設定曖昧混亂,而洪子烜安排給他的難題,其實也不是列車危機,而是道德抉擇。這個貫穿全片的概念,頭尾呼應,讓宋康任再次面對一開場就面對過的該救誰的問題,也給了他贖罪的機會。然而,這個本來也是具有相當戲劇性潛力的設定,放到危機/英雄商業類型裡卻帶來了扞格。不是說贖罪不感人,而是既然從故事元素到行銷宣傳,都標榜自己是災難動作片的電影,觀眾也抱著這樣期待進電影院,結果看到的貌似危機解決,實際上卻是愧疚贖罪(觀眾的疑惑:「我為什麼要來看警察贖罪?」,這不是災難動作片嗎?)。

這也就是為什麼電影後半段再怎麼堆疊危機,精心安排罪犯的謎題和現身(先不論是不是合乎邏輯),卻總是讓人很難真心投入的根本原因。更不用說,為了補充宋康任缺乏的英雄感,最後用慢動作讓他邊流血邊推行李箱的安排,不僅沒有創造壯烈感,甚至反而降低緊張感。整體來說,以緊張感為訴求的娛樂電影,卻讓人無法全心跟著緊張,就是失敗。

宋康任的英雄設定曖昧混亂,而洪子烜安排給他的難題,其實也不是列車危機,而是道德抉擇。

跟著鬆脫的其他環節

其實英雄敘事以及危機處理緊張感的雙重設定失敗,對其他環節也會帶來連鎖的不良影響,除了前面已經提到最後的節奏失控,配角的功能失控更是嚴重的問題。

首先是英雄的助手們。在這個列車危機中,坦白說真正負責解決的人並不是宋康任,而是莫名其妙跑出來的物理老師劉楷(王柏傑飾演),劉楷的角色設定怎麼看都是一個平凡人,就算是物理專業,也很難說服觀眾,他可以在那麼緊急的狀況下做出那麼縝密的分析,甚至在最後幾乎變成警方的一員,黃欣還用無線電通知他去逮補嫌犯?當然,更重要的是,他的戲份明顯地對英雄地位已然曖昧的宋康任造成襲奪的影響。

李李仁飾演的長官李傑,也同樣是一個功能錯亂的角色。如果要強化罪犯放置列車炸彈的報復動機,或者協助宋康任的英雄地位塑造,李傑應該要比現在我們看到的更自私更腐敗,他應該要有更多的事情瞞著宋康任才合理。看電影的過程中,我甚至一度想像如果放置炸彈、自導自演的就是他,那就精彩了。因為宋康任的英雄之路可以因此合理回歸,善惡之辨和犯罪解謎都可以變得相對單純,觀眾就可以更投入危機解除的過程。可惜不是。李傑在電影中,好像是好人,又好像是壞人,但結果什麼都不是,角色功能都還沒充分發揮,突然就死了。

再來就是李銘忠飾演的主犯。其實,災難危機類型電影裡面的惡人(或負面力量),最好是一開始就現身,而且一路作惡到底,真的不需要要求觀眾去解謎(那是偵探推理類型),甚至去同情或理解(那是社會寫實類型),只需要給一個合理的作惡理由。例如,《屍速列車》裡面的壞人要不是殭屍就是自私的人,動機和行為都清楚簡單。《捍衛戰警》裡的壞人是退休警官,他對體制和社會不滿而心生扭曲,目的是要錢。這個設定也很明白,接下來的功能就是向英雄拋出難題。

但是《96分鐘》一方面不一開始就讓惡人現身,讓大家在關心危機處理時又分心猜謎,另一方面這個神秘的設定,又沒有很合理地跟他的犯罪行為結合。是的,他是有報復動機,但到底為什麼大費周章安排一場列車危機的道德難題,會是他最想要採取的報復方法?坦白說是不清楚的。這還都沒談到,到底為什麼他是放炸彈的高手?他又如何跟另外一個罪犯(阿輝)合作等等情節的合理性。

此外,幾個女性角色包括未婚妻黃欣、劉楷妻子楊婷娟(姚以緹飾演),與宋媽媽(呂雪鳳飾演),不僅個性和身份定位模糊,行為的合理性和戲劇功能性也都不足。舉例來說,理論上,黃欣角色應該更重要,她可以基於女性特質,幫助宋康任認清問題癥結,並且鼓勵他做出正確決定,但我們看到的只是一個被動接受結果,要不情緒失控大吼大叫,要不哭哭啼啼的女人(她唯一一次展現主動性的行為是把李傑銬上手銬,但也只有這次)。楊婷娟的角色就更難懂了,每次她出現(除了讓人覺得姚以緹真的很美以外),我都不知道她要做什麼以及為什麼這麼做。至於宋媽媽的角色功能也是不大合理模擬兩可,她本來應該讓宋康任的抉擇更困難,但事實上過程中她只是負責向其他乘客為兒子辯護,這個作用也是不需要的。

商業類型電影要能夠成功,實在有太多的齒輪之間必須一齒一溝完美的嵌合,才有辦法順暢運轉起來。

所有齒輪的完美嵌合並不容易

其實在故事和角色設定上,《96分鐘》還有很多可以調整的地方。例如,不曉得大家有沒有發現,這個發生在高鐵這樣的交通工具上的危機,高鐵上的座車長、駕駛員和承務員,居然沒有出現或僅僅是扮演不重要的角色,實在是不合常理。雖然也不一定非得像最近另一部列車危機作品《新幹線驚爆倒數》那樣,把乘務員設定成主角,但這類交通工具中,乘務員不積極介入危機處理,實在是說不過去的;或者反過來說,因為他們的任務非常清楚,所以在戲劇功能上應該是很容易運用的。

此外,同樣的,這麼大的危機,竟然也沒有高鐵管控中心、高鐵企業主管、政府交通與警察單位主管,甚至是媒體的出現和介入(別忘了,電影的時空背景是當今社會,幾乎每個乘客都有智慧手機,危機發生時他們都沒上網?),也是非常奇怪的。同樣的,這些角色其實都是在危機和災難電影中理應出現,也是很容易發揮戲劇功能的。事實上,電影一開始提到的火車災難事件,就可以埋下政府或運輸企業才是罪魁禍首的線索,讓他們變成後續危機的來源。但《96分鐘》選擇省略這些,將所有危機簡化成個人恩怨,卻又無法把這個故事說好。

從以上的缺失和疑問來看,洪子烜在進行這部商業類型片的創作時,儘管很有勇氣和野心挑戰了相當困難的災難動作類型,著眼的主要是這類型電影在影音和技術方面的揮灑空間,他的主要心力也放在這裡。但他可能忘記的是,列車危機主題其實也是充滿戲劇張力和潛力的(主要是因為這是一個大家都暫時逃不出去的密閉空間,所以必須面對各種情緒和行為的激烈碰撞),同樣也給了創作者揮灑創意的空間。如果設計得好,就能跟影音層面相得益彰,只可惜《96分鐘》似乎無意,實際上也沒有做到。

從以上對《96分鐘》的分析,以及與過去同樣類型的賣座作品對照,就可以發現,商業類型電影要能夠成功,實在有太多的齒輪之間必須一齒一溝完美的嵌合,才有辦法順暢運轉起來,我們要學習和改進的地方還很多。電影最後一個鏡頭似乎暗示這場危機還沒結束,背後還可能有真正主犯,預告了續集的可能。這種模仿美國商業類型電影的做法,無可厚非,只是希望如果真的有續集,強調技術和美學,不夠重視故事與角色的狀況,可以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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