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劇評論

金馬最佳劇情片《血觀音》導演楊雅喆專訪:「以愛為名,欺世盜名」 

《血觀音》劇照。 《血觀音》劇照。 圖片來源:双喜電影提供。

國片《血觀音》奪下「最佳劇情片」、「最佳女主角」、「最佳女配角」、及「觀眾票選最佳影片」金馬大獎後,得獎效應吸引觀眾進場支持,全台熱映口碑爆棚。到12月11日,台北票房超過3,000萬,全台票房已超過6,300萬,榮登國片年度總票房第4名;12月7日香港上映後也傳出佳績,成為週末單場平均票房最高華語片,被觀眾要求希望能加開場次!國際媒體將它與走闇黑路線的成功韓片《非常母親》和《下女的誘惑》相提並論,也已賣出國際版權,帶起話題討論熱潮。 

導演楊雅喆在金馬頒獎典禮「最佳劇情片」得獎致詞說到:「血觀音是一個不正向的電影,在這個需要正能量的時代。但我認為揭發某一些黑暗,是讓這個社會更進步的動力。」並引用魏德聖導演在《海角七號》的名言:「山也BOT、海也BOT」,但過了快10年,BOT的問題一樣存在,勞工工時卻更長,「在這個社會裡面,沒有人是局外人。」他並舉起「沒有人是局外人!」的布條,以行動聲援原住民搶救太魯閣、反亞泥、拿回傳統領域的運動,掀起今年金馬典禮的最高潮。

(以下有劇情)

(以下有劇情)

(以下有劇情)

(以下有劇情)

(以下有劇情)

《血觀音》的故事,描述棠夫人(惠英紅飾)是國府撤退來台的將軍遺孀,以古董商身分為掩護,用一尊觀世音佛像,在政商權貴間,透過藝術品的買空賣空,擔任幕後白手套的角色;頗具姿色的大女兒棠寧(吳可熙飾)是母親進行利益輸送的棋子,任由母親安排色誘官員、警察、富商等人,讓檯面下的生意穩妥進行,但她內心卻空虛痛苦,只想追尋心靈的自由;小女兒棠真(文淇飾)年僅14歲,唯母命是從,在純真眼神下,卻有著不可告人的秘密。直到棠家密友議員滅門兇殺案發生,三人被牽扯其中,棠夫人用盡心機維持自己最大的利益,卻讓母女三人走向不同的命運……

《血觀音》劇照,双喜電影提供。

看見台灣不公不義與闇黑人性

眼尖的觀眾自然看得出,片中棠夫人在政商權貴之間穿針引線,引出許多台灣社會的重大事件,像是馮秘書長與王院長的政治鬥爭,就有如政壇過去的馬王政爭;林議員滅門血案與桃園縣長劉邦友血案的相近之處;貪官索賄如前行政院秘書長林益世索賄案;官商勾結土地炒作導致地政官員被自殺,與苗栗縣前地政所賴主任被自殺事件的相似;原住民馬伕Marco(巫書維飾)證件被扣與原住民青年湯英伸受壓迫殺死雇主全家人的雷同等,這些都直指出台灣社會不公不義的結構性問題。

觀眾看完《血觀音》,也看見台灣社會的另一種真實面貌。電影情節巧妙融入台灣政治與社會新聞事件,真實事件與虛構情節混雜,讓人性的貪婪與人心的黑暗面赤裸裸地呈現在觀眾面前,台灣最美的風景是人嗎?還是人心比鬼還恐怖?

獨立評論@天下特派吳老拍專訪楊雅喆導演,以下是精采摘要:

一群和樂融融的好人,在客廳談利益交換的違法勾當

Q:導演把許多台灣政治與社會事件放進電影中,卻不挑明的用意是什麼?

A:我當然做了很多功課,才把許多重大政治與社會事件放進片子裡。但是我不想讓觀眾覺得這是某個社會新聞、那是某個政治事件,而是想引發觀眾有興趣去聯想、去解讀,去google更多和諧表象下的黑暗。《血觀音》不是刻意去拍社會黑暗面,是提醒觀眾:生活在台灣,我們周遭正充斥著偽善與貪婪的政客與財團。

《血觀音》劇照,双喜電影提供。

Q:導演聽過政商索賄白手套的錄音檔,有聽到什麼內幕嗎?

A:這哪有什麼內幕,我反倒覺得台灣人是不是太健忘了?這些在網路上都輕易找得到。我在寫劇本時,剛好遇到林益世索賄案發生,我聽了行賄的錄音檔,叫人家來家裡喬事情,錄音裡還聽到小孩在客廳嬉鬧,一旁有狗叫聲,聽來都像是一群好人的聲音,一副和樂融融的樣子,卻都是在談利益交換的違法勾當。小孩子從小在家裡聽大人講這些,長大以後一定會變怪物。

台灣真實的闇黑歷史《少女殉情記》比《血觀音》還可怕

Q:如何找到過去黨國美好時代的虛假表象下,真實荒謬的台灣闇黑歷史?

A:你有看管大(管仁健)文章嗎?(我點頭稱是)那你就知道,過去台灣有很多黑歷史,也不是我去挖出來的,管大都考證歷歷,放在他的部落格。就像片中馬伕Marco被迫辦了一場風風光光的冥婚,你會覺得很荒謬嗎?管大部落格上有個台灣版羅密歐與茱麗葉的真實殉情故事更荒謬,情侶相約上吊,結果男的替自己打活結,卻替女生打死結,人心比鬼還恐怖!故事的後續更荒謬,竟然要拍成一部《少女殉情記》的電影,你回去找這個故事來看,那才是真的令人不寒而慄。

《血觀音》劇照,双喜電影提供。

麝香貓咖啡妙喻土地炒作,貓大便咖啡,比黃金還貴重!

Q:片中精妙台詞「炒地皮就像是屎一樣,捧得像黃金,大家也說好香。」為什麼想用麝香貓咖啡妙喻來土地炒作?

A:炒地皮、炒房就是不勞而獲的金錢遊戲,也是台灣社會許多問題的根源。用麝香貓咖啡的比喻就是讓觀眾去想一想,貓吃了咖啡豆,拉出來之後,讓大便變成了黃金,人們喝了讚不絕口,但它其實還是大便啊。

(楊導認為居住權應該是基本人權,不論土地和房子,都不該拿來作為財團炒作的工具,也因此一直到現在,導演都還沒有買自己的房子。)

楊雅喆導演。吳靖雯攝。

現在的頭條都要回推看三個月前!

Q:如何熟悉白手套如何買空賣空的運作模式?

A:一開始我上網找資料,後來發現需要知道實際運作的細節,就透過朋友找了土地代書、律師、法官、警察、畫廊經營者、藝術品交易商、茶商來深聊,發現白手套常透過藝術品、茶磚轉手買賣來洗錢,一件藝術品或一塊普洱茶磚,短短時間內就在有錢人之間轉手,漲幅翻了好幾倍,都是背後有白手套在運作的可能。也有白手套跟我說,現在看到的新聞頭條,要往回推找三個月前的蛛絲馬跡。

《血觀音》劇照,双喜電影提供。

《血觀音》說穿了,就是上等人幹下流事

Q:電影打破了鄉土劇被觀眾視為低俗的刻板印象,運用土地開發、豪門恩怨哏,卻不會俗氣,也有融入九點半花系列,但全片卻能不濫情,如何翻玩出新價值?

A:《血觀音》說穿了,就是上等人幹下流事。什麼叫作低俗?什麼又是高尚?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檯面下盡幹一些骯髒事。鄉土劇其實是很寫實的,故事都是來自生活,就像小時候村裡的八卦主動會一傳十、十傳百地傳出去,就是八卦夠吸引人。電影能打動人的元素很多,很重要的就是生活感,拍出真實生活裡的細節。但很多時候,這些源於生活的東西,卻往往是不被主流媒體重視的,就像有些片的畫面拍起來很美、很漂亮、但看完卻很空、這就是少了真實的生活感。

《血觀音》劇照,双喜電影提供。

厭惡台灣的偽善虛假文化

Q:為什麼想戳破過去黨國教育下台灣社會偽善的表象?

A:台灣社會的偽善文化源自於中華文化,儒教已經有兩千年傳統,就像以前念的課本內容很多都是虛假、扭曲的、虛偽的,蔣公看到魚兒力爭上游是假的、吳鳳解救原住民的故事也都是假的,你不覺得小時候的課本比虛構的小說還像小說嗎?就像片中的達官貴人,嘴巴上講仁義道德,但私底下卻幹盡壞事,天天拜佛,卻心中無愛,神不可怕,可怕的是人。

(導演十分厭惡黨國教育,早在他十幾歲時,《人間》雜誌就開啟他對台灣社會真實的理解,《人間》雜誌的攝影照片及人物故事,都在他心中留下深刻的影響。)

楊雅喆導演。吳靖雯攝。

Q:片中金句:「我是為你好!」寫實拍出連靈魂都控制的華人母親形象,讓觀眾很有共鳴,您怎麼看華人教育對下一代的控制?
    
A:台灣人最不缺的就是以愛為名的控制,講求尊卑服從、長幼有序,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就是階級,表面上是儒家思想,骨子裡是很法家的。直白點講,因為我是媽媽,所以我都是為你好,這就是以愛為名,行控制之實。嘴巴上講愛,卻用愛來情緒勒索,把愛變成了控制。片中講「我是為你好」,但到底是為誰好?就像棠寧被母親棠夫人訓練出高明手腕來控制男人,但她得聽從母親的安排,去色誘官員,和權貴陪睡,她受不了了,對母親大喊「我不是妳的名牌包」,想掙脫母親的控制,卻導致毀滅性的結果,最後她對棠真大喊「要活得像個人樣!」也是對她自己說的。自由一直是我們身為人的選擇,這也是整部片我最想傳達的。

《血觀音》劇照,双喜電影提供。

棠真成魔之道:看著別人死,比殺人還恐佈! 

Q:但下一代反撲力道往往特別強大,特別是文淇飾演的棠真,在棠夫人的控制跟反控制中,您怎麼看待她的反撲?

A:棠真其實就是一個幻滅的過程,14歲的小女兒從小就很會觀言察色,她一開始是棠夫人在喬事情時,在一旁端茶水的小妹,但在棠夫人以愛為名的控制下,她在片中第一次看著他人的死,是她的閨蜜林翩翩(温貞菱飾)用呼吸器跟她求救,她卻視而不見,眼睜睜的看著她死在病床前。看著別人死,其實是比殺人還要恐佈的事!但到片尾,棠夫人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想死,長大後的棠真卻不讓她死,這就是我最後的那句話,「世上最可怕的不是眼前的刑罰,而是那無愛的未來」。最後棠真也變成了另一個成魔的棠夫人,甚至青出於藍,更勝於藍。

不正向、負能量的闇黑系電影,卻刺激觀眾思考

Q:最後,導演還有沒有想跟觀眾說的話?

A:楊導說:「不是說看了一部勵志片,突然立志向上,生活就會真的向上,沒有考量到現實,夢想可能就是拖垮你生活的最後兩個字;看了《血觀音》,也不會就讓你的心就變得黑暗,但是看了,可以去感受什麼是以愛為名、欺世盜名?什麼是以愛為名,行控制之實?能夠去掙脫內心的束縛,就有力量向前走!」

楊雅喆導演。吳靖雯攝。

楊雅喆小檔案

淡江大學大眾傳播系畢業。曾任廣告公司企劃、動畫公司編劇,目前為自由工作者,作品範疇多樣,包含舞台劇、紀錄片、單元劇、連續劇、MV、廣告與電影,小說作品《藍色大門》曾獲誠品讀者票選最愛小說前50名。

2008年執導首部長片《囧男孩》,創下全台3600萬的票房紀錄,當年度國片票房第2名,亦榮獲台北電影節最佳導演與金馬獎最佳女配角等多項大獎。

2012年第2部長片《女朋友。男朋友》不僅票房再上一層樓,更讓張孝全與桂綸鎂分獲台北電影節與金馬獎最佳男、女主角大獎,確立人物刻畫細膩的導演風格。2017年《血觀音》為第54屆金馬影展開幕片,入圍金馬七項大獎,勇奪《最佳劇情片》、《最佳女主角》、《最佳女配角》、及《觀眾票選最佳影片》。

重要作品
2012 《女朋友。男朋友》
2011 《10+10》之『唱歌男孩』
2008 《囧男孩》

備註:經由楊導點出關鍵字路徑,GOOGLE到了林益世索賄錄音檔,也循線找到管大寫荒謬的真實故事和相關的網路資料與過去的新聞,也可見楊導田調用功之深,附註於後,供有興趣的讀者深入閱讀。整理如下(比本文更闇黑):

林益世索賄錄音帶原音重現
台灣烏龍版的「少女殉情記」:台灣版羅密歐與茱麗葉(管仁健/著)
訪受難者吳義男、姚勤夫婦摘記(悲慘示意圖慎入)
台灣小學課本裡的「吳鳳」(管仁健/著)
苗栗竹南地政所主任賴紹本官員被自殺(遺書的疑點跟電影情節有諸多巧合)
王聖文之死… 多少地政官員 與魔鬼打交道
Re: [問卦] 有劉邦友命案的八卦嗎
沒有人是局外人原住民運動網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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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大歷史系畢,跨領域廣告、行銷與影評人。文章刊於獨立評論@天下、報導者、Fa電影欣賞、雅虎電影等。

廣告文案:2024臺北表演藝術中心AAPPAC亞太表演藝術中心協會年會、2022紐約新亞室內樂協會《情繫心憶》專輯、2020-2017衛武營國家藝術文化中心、2017國家兩廳院30周年、2011紐約Anna Hu珠寶。

紀錄短片:2022台大名譽博士暨傑出校友短片。

形象影片:2022中衛發展中心、2019噶瑪蘭威士忌。

影視藝文行銷:2023 Giloo Fest國際短片影展暨眾籌提案大會、2020雲門舞集定光、2019 Netflix漫博會。

曾受邀為2020、2019政大廣告系《廣告策略與企劃學程》講堂業師暨評審、2018東吳大學中文素養競賽業師評審、2015台北電影節媒體評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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紀錄短片:2022台大名譽博士暨傑出校友短片。

形象影片:2022中衛發展中心、2019噶瑪蘭威士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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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受邀為2020、2019政大廣告系《廣告策略與企劃學程》講堂業師暨評審、2018東吳大學中文素養競賽業師評審、2015台北電影節媒體評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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