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移民工

辦報紙、教中文、傳承母語:我的菲律賓家人,在台灣留下菲律賓的愛

菲律賓移工眼中的「爹地」「媽咪」,是我的家人。小阿姨與姨丈每週在淡水天主堂辦報紙、教中文,幫助移工適應生活;大阿姨則致力於在台推廣塔加洛語,讓母語在異鄉生根。 菲律賓移工眼中的「爹地」「媽咪」,是我的家人。小阿姨與姨丈每週在淡水天主堂辦報紙、教中文,幫助移工適應生活;大阿姨則致力於在台推廣塔加洛語,讓母語在異鄉生根。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作者提供

我的養母是菲律賓人。她和她的兩個姊妹,最後都落腳台灣。菲律賓爺爺過世前曾經告訴她們:你們決定留在台灣定居,不需要當個有錢人,只要過著簡單知足的生活、遵從聖經上愛人的訓誨,幫助他人,就是我的心願了。

聽爺爺的話,我的阿姨們多年來努力幫助在台灣的菲律賓移工解決各種困境、教她們學中文,除了希望改善移工的生活,也希望透過這些服務,讓移工們雖然離開家鄉,也能夠感受到被愛、被關懷。

從心靈寄託到中文學習

20多年前的移工權益比現在更不受重視,整天除了工作還是工作,唯一的假期就是星期日。菲律賓是天主教國家,移工們假日會到教堂去望彌撒,協助教堂清潔打掃,我的小阿姨也趁這個時間關心她們平常工作的狀況、是否有什麼壓力需要抒發、想念家人的心情等等,成為菲律賓移工們眼中的「媽咪」。

小姨丈是台灣人,看到這些移工的生活,也發現他們如果要在台灣順利溝通,很需要增進中文能力,於是從2000年開始,每星期天都在淡水天主堂(Tamsui Catholic Church)的彌撒結束後教移工中文,幫他們處理各種生活大小事,也因此成為移工們稱呼的「爹地」。

20多年前網路還不發達,移工們要獲取外界資訊並不容易。阿姨、姨丈和3個菲律賓人一起合作辦了一份菲律賓語的報紙,內容包括菲律賓國家大事、移工們在台灣的故事、適合移工參加的活動資訊等,每週日放在教堂讓大家免費索取。移工們都非常珍惜這份精神食糧。

阿姨、姨丈和3個菲律賓人一起合作辦了一份菲律賓語的報紙,每週日放在教堂讓大家免費索取。

後來,馬尼拉經濟文化辦事處在台北市開辦免費中文課程,姨丈也在裡面當起義工。每次的中文班招收40人,總是有超過100人來報名,一年需要辦好幾期,否則供不應求。雖然是免費課程,但內容並不馬虎,上完課還需要通過口試、筆試才能拿到證書。姨丈告訴我,許多人都是抱著珍惜的態度認真學習,因為對移工來說,只要多學會一種語言,人生就多一重優勢,畢竟許多出國工作的菲律賓人已經有不錯的英語能力,再加上中文,未來可能可以做翻譯、可以到大公司上班、找到更好的工作,也改善生活品質。

從2000年開始,每星期天教移工中文的教堂。

讓塔加洛語在台灣生根

另一方面,我的大阿姨則是努力讓菲律賓的語言也在台灣生根。她住在台灣50多年,看見台灣移工的族群變化,從早年的菲律賓人到後來以印尼、越南為主,發現近年來由於多元文化和新住民議題開始受重視,學校裡有了越南語、印尼語課程,卻少有菲律賓人的塔加洛語(Tagalog)。

大阿姨說,她某天意外收到一間偏鄉小學的電話,問她「妳是菲律賓人嗎?」原來對方想邀請她到學校去教塔加洛語。已經將近高齡80歲的阿姨興奮地答應了。

我忍不住問她,「這麼偏遠的學校,妳從家裡過去的車程來回要將近3個小時,每次卻只去教1堂課,而且那裡學生那麼少,上課的小朋友說不定只有1、2個,這樣太不划算了吧!」

然而阿姨卻認真告訴我,「我一直很希望能將母語留在台灣。特別是看到其他國家的人開始把他們的母語教給台灣孩子,我也會想要把自己國家的文化與語言傳承下來。」對她來說,學習人數多少不是重點。她看到許多新住民的孩子,已經不會說媽媽的語言。例如父母其中一方來自越南、印尼或菲律賓,在溝通上很容易產生障礙,如果孩子也能用另一種語言溝通,是不是也可以提升家庭的品質?而如果是台灣人來學習,也許未來可以前進東南亞做貿易,尤其是現在許多國際公司的顧問辦公室都設在菲律賓,學會塔加洛語的台灣人再加上中英文能力,都可以尋求更好的工作機會。

一開始,阿姨只在三芝的一間偏鄉小學教塔加洛語,但現在已經擴展到去5間學校教學,除了偏鄉,也有學校位於板橋這樣的熱鬧地區,可以看見塔加洛語漸漸開始受到重視。我問阿姨,妳喜歡教書嗎?她說她喜歡的不只是教書,更喜歡聽到學生們開始說塔加洛語。這代表他們不再只能用國語、台語跟家人溝通,如果有一天長大了、回到父母的家鄉,也能夠用當地的語言和親戚說話。她很期望更多台灣人願意到菲律賓來玩甚至工作,就像台灣當初給了菲律賓移工機會翻轉人生那樣。

被差別對待:登機是失去自由的開始

菲律賓是一個非常注重家庭觀念的國家。每次有人要出國工作,整個家族全部都來機場送別、哭著擁抱。每次從菲律賓回台灣,我都會目睹這樣的場面。對移工而言,走出登機口,就象徵著未來三年不再有自由、不再能見到所愛的家人。用這樣的犧牲來為家庭換得更好的日子,這之中的重重心酸,外人很難想像。

而要入境的時候,則會看到勞動部的員工拿著指示牌,喊移工往這邊集合。可能因為我看起來也像菲律賓人吧,有幾次也遭到同樣的呼喝。我總是不能理解,為什麼一定要才下飛機就急著把大家集合起來?為什麼不能讓移工自己回到雇主家?為什麼要把他們當成逃犯一樣管理?回想起幾個小時前他們和家人道別的場面,更令人感到巨大的落差。

有次我在通關時,碰到一個來台灣出差的菲律賓男人。安檢人員發現他不懂中文,直接問他,為什麼你是自己走?為什麼沒有去跟其他移工一起集合?直到他拿出自己的出差證明,才被放行通過。我當時也覺得非常不公平。為什麼同樣是來到台灣的菲律賓人,白領工作者就有行動自由,藍領移工卻沒有呢?

我的菲律賓媽咪形容,菲律賓的艾奎諾機場,是移工們最後自由的時刻。出境大廳,是他們最心痛的地方。登機是失去自由的開始,抵達的那一刻,就是真正失去自由的宣告。因為看見移工們的辛苦,更希望他們在台灣能夠過得好一些、受到多一點的關心。身為菲律賓家庭的一份子,我的小阿姨和大阿姨各自以他們的方式,為台灣的菲律賓移工、移民帶來關懷與愛,也期望有一天移工在台灣的生活能夠更自由、更平等,讓這裡真實成為一個多元文化的國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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