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境保育

我在陽明山遇見喜馬拉雅保育工作者:為什麼他要保育殺死父親的野象?

孟加拉虎是尼泊爾巴迪亞國家公園裡的超級明星。 孟加拉虎是尼泊爾巴迪亞國家公園裡的超級明星。 圖片來源:Manju Mahatara攝

在尼泊爾偏遠西部、一塊南方與印度接壤的低地平原上,是尼泊爾最大的巴迪亞(Bardia)國家公園保護區。這裡以在短短15年間讓孟加拉虎數量成長7倍的保育成果揚名國際,而這樣的成就也獲得國際保育大獎公開表揚,例如2022年的TX2老虎保育大獎。世界自然基金會(WWF)在授獎當年發出的新聞稿便指出:「……鑒於該(巴迪亞)國家公園位於世界上人口最稠密的地區之一,這是一項驚人的成就。」

但是,世界自然基金會的這句話,其實也道出了亮眼保育成績背後,真正生活在這群野生動物周遭的居民們每一天、每一刻最真實的掙扎和恐懼。野生動物數量的大幅成長,加劇了原本就存在的人與野生動物間的衝突。除了野生老虎外,大象、豹和犀牛都自由地在這沃土上移動,它們當然無法分辨自己所到之處是否是有人類居住的緩衝區。土地上所有的生命,都須共享國家公園裡的自然資源。

野生動物繁盛,讓當地居民的生計和生命受到嚴重威脅。大象踩踏農民賴以為生的耕地、破壞人類居住的家園;虎、豹捕獵家戶飼養的牛羊家禽,造成重要財產損失;衝突升級時則是失去寶貴的生命,人和野生動物皆然。某些社區或家庭因為失去重要親友悲憤不已,結果做出殺害野生動物的報復手段,令人不勝唏噓。雖然不能認同這樣的做法,但我相信大部分的人都能同情下手者的悲痛。

既愛動物也愛人的Manoj Gautam。圖片來源:Gabriel Diamond攝

保育家Manoj Gautam說,「保育成功的『好處』,當地居民都沒有享受到。反而『壞處』都是他們來承受。這是一個很嚴重的問題。」國際間對巴迪亞國家公園的讚譽,並沒有轉換成社區居民心中的榮耀感。什麼保育大獎的獎金,也沒有落到他們的口袋,反而是要花費心力彌補野生動物造成的經濟所失,或是爭取人身傷害後的微薄補助。

除了動物,他們花很多力氣在「人」身上

台北市陽明山上的玉溪有容教育基金會,正在舉辦為期一個月的「從喜馬拉雅到福爾摩沙」展覽,裡頭充滿了來自尼泊爾的元素──這是一個地處於全球最高峰的喜馬拉雅山脈區域,坐擁全世界前10座最高峰中8座的神秘國度。

台灣很少關注尼泊爾。它像三明治中間的餡料,被中國和印度兩塊巨大的麵包夾著,以至於我們很少能聽到來自尼泊爾的聲音和故事。但這裡卻擁有深深令我著迷的深厚文化底蘊、上百個多元民族交織出多采多姿的社會,以及令人魂牽夢縈的壯闊自然風光。

基金會團隊今年初遠赴尼泊爾進行深度走訪探查,將他們所見所聞帶回台灣,也透過展覽,拋出了他們在這種種體驗之中,被感動受啟發,那些關於生活和生命本質的問題。

社區反盜獵組織每天到國家公園森林裡巡邏,利用紅外線自動相機紀錄動物活動作為研究和公眾教育使用,也建立即時的通報系統,保障附近居民的安全。圖片來源:Joe Sills攝

展場中最令我驚豔的,莫過於他們複製出尼泊爾偏遠西部國家公園的森林景象,林葉之間擺放的平板設備,象徵森林裡由國家公園社區反盜獵組織設置的紅外線自動相機,上頭循環播放著這個組織的保育家們在森林裡收集到的珍貴野生動物畫面,展場訪客將能近距離看到野生大象、沼澤鹿、老虎、豹、犀牛的第一手影片。

玉溪有容基金會特別邀請了其中4位令人敬佩的尼泊爾保育家來台灣參展,除了透過視覺媒介,訪客也有機會聽到這群保育鬥士有血有淚的生命故事。而我想藉由這篇文章聊聊我從他們身上學到的保育哲學──生態環境、動物和人類三環間的巧妙平衡。

要描述一個保育家在做什麼事情,可能最先提到的會是他們在保育什麼物種?在哪一塊棲地或環境?在我認識這群來自尼泊爾西部低地的保育家前,我想像中的保育家都是一群知識份子,需要在環境非常原始的大自然裡待上很長一段時間,觀察動物和生態、收集資料、做研究、寫論文,會拿著令人憂心忡忡的數據,站上大舞台和世界呼籲我們必須即刻關注正在瀕臨絕種的XYZ物種等。

或許是我貧乏的想像,也或許是這群保育家真的很特別。他們當然也做研究、蹲田野、到處倡議演講,他們用生命熱愛並致力於保護數不勝數的動物,但卻遠遠不僅於此。除了動物外,他們花很多力氣在「人」身上。

尼泊爾女性會到森林中撿柴火、在田間收集稻草,每個人都「頭上功夫」了得。但每次深入森林的過程中,都承擔著被野生動物攻擊的風險。圖片來源:陳品樺攝。

尼泊爾珍古德協會的創辦人Manoj Gautam,也是這趟尼泊爾行的引路人,他說:「談保育必須談人。沒有人,保育就不可能永續。特別是那群,天天都在保育前線,卻被遺忘的人們,我們必須來談這些人,他們才是真正的保育英雄。」

巴迪亞國家公園地勢平坦,夏季炎熱多雨,居民會到河裡戲水消暑,也會在河流間捕捉溪魚、溪蝦。圖片來源:陳品樺攝。

打造野生動物的天堂,卻也升高人獸衝突

故事背景在尼泊爾偏遠西部的巴迪亞國家公園(Bardia National Park)。巴迪亞國家公園佔地968平方公里,是尼泊爾最大的國家公園,位於該國南部的特萊平原,地勢平坦,和一般大家印象中喜馬拉雅的壯麗山景截然不同。這裡夏季的時候,溫度可以上看攝氏47、48度。

這一低窪地帶的特點是疏林草原、娑羅樹林和沼澤地,擁有具代表性的多樣生態系統。根據國家公園的官方網站,公園內記錄有61種哺乳動物、513種鳥類、42種爬行動物和120種魚類。主要的動物物種包括大獨角犀、孟加拉虎、亞洲野象、恆河豚以及許多鳥類,如黑鹮、赤麻鴨、夜鷹、漁鴞等。

當地居民為阻擋野生動物進入居住區而建設的圍牆,被野象輕易撞破,形同虛設。圖片來源:陳品樺攝。

國家公園正式設立之前,這一區域原本是塔魯人為主的社群,目前居民仍住在和國家公園比鄰的緩衝區內,其實和國家公園無實質屏障區隔,通常是跨過一條河或隱形界線就到了國家公園的保育區內。

自2009年來,這個國家公園內的孟加拉虎數量成長了7倍之多,來到最近普查的125隻。尼泊爾在全球老虎復育計劃(Global Tiger Recovery Plan)參與的13國內保育成績名列前茅,是少數達到2010年聖彼得堡全球第一屆老虎峰會所定下復育數量目標的國家。

除了歸功於有效的復育措施、國家整體政策走向(尼泊爾過去40年來,讓大約23.5%國土面積被規劃為保護區。這個數字在國際間其實頗高,特別是在所謂開發中國家中)、軍隊進駐並控制保護區內的非法活動,還有於公園內自主串連3,000多位青年志工組成的「社區反盜獵組織」(Community-Based Anti-Poaching Unit)和「即時反應小組」(Rapid Response Team),有效打擊不肖盜獵者、守護社區居民安全。

農田旁的木架瞭望台,用來監看是否有野象接近。圖片來源:陳品樺攝。

然而,由於偏鄉資源不足,當地居民多屬於經濟弱勢,雖然有一群願意貢獻保育的志工,他們卻常常缺少最基本的資源。舉例來說,雖然他們引進紅外線相機,數量卻遠遠不足照顧到公園內的所有居民和動物。有時,志工們甚至需要自掏腰包買電池和記憶卡來讓相機持續運作。此外,電腦也太老舊,時常無法播放相機錄製到的影片。

因為沒有經費,所以雖然知道引進適當的工具能提升大幅保育功效和更好地保障居民安全,保育志工通常只能用這些破舊的設備湊合。另一個例子是,農田旁用木頭架起的瞭望台上,時時刻刻都要有人留守,才能在遠遠眺望到有大象接近時,趕快呼喊整個村子的人來揮舞火把、敲鑼打鼓,希望他們不要來傷害這些珍貴的作物。成天需要提心吊膽的生活,對身心都是很大的負擔。其實,只要幾支高倍數的望遠鏡,就能就能改善一群人的生活。

Manoj Gautam(中間)與當地少女們一起架設宣傳巴迪雅國家公園和塔魯傳統Homestay的社群平台頁面。圖片來源:陳品樺攝。

所以身為人道主義保育家的Manoj說:「我們正在嘗試改變這個現狀。唯有當這些當地居民能夠安全並有尊嚴地好好生活,能和野生動物和平共享棲地,享受到享譽國際的保育成就應該帶來的經濟利益和榮譽感,保育工作才能永續地在這扎根,也讓更多的年輕人願意加入這件雖然辛苦但也充滿成就感的事。」

保育家的日常工作包含和居民、社區大量的溝通,他們的手機常常響個不停。圖為社區代表集結在一起,討論推廣巴迪亞國家公園生態旅遊的細節。圖片來源:陳品樺攝。

共建和平願景:讓社區和野生動物雙雙獲益

為了這樣和平共榮的美好願景,所有利害關係人都須共同參與,各方面多管齊下努力。所以除了Manoj  之外,巴迪亞國家公園內還有一群同樣為了保育赴湯蹈火的鬥士們。另一位也受邀來台的保育家Hemanta Acharya帶領巴迪亞國家公園的社區反盜獵組織,引入科技工具如前面所提到的紅外線自動相機,建立即時通報網,在野生動物出現於社區周遭森林時提醒居民。他們每日巡邏公園森林好幾趟,阻止有心人士的非法行為,如破壞森林、設陷阱、盜獵動物等,同時也研究動物個性和行為模式。他們說,每隻老虎或豹其實都有不同的個性,認識動物的性情,能更知道衝突發生時該如何應對。

除此之外,他們進到學校和社區進行教育或培訓,加強在地居民對於野生動物的認知和應對技巧;也要隨時在衝突發生時,肩負危機處理領導人的責任。對外,他們倡議停止環境破壞、阻止不合適的商業建案以保持大象遷徙廊道完整、保護野生動物棲地;也在必要時採取法律途徑,監督法律執行。

保育家Dakshina Khadka(左)及Manoj Gautam(中)與在地的女性藝術家(右)討論接近失傳的塔魯人傳統刺青圖騰,可以如何融入生態旅行,成為其中的一環。他們想要將這些美麗的圖騰以及傳統刺青技術保存下來。圖片來源:陳品樺攝。

巴迪亞國家公園像是大型的永續發展實驗場,目前這群保育家也在積極為國家公園建立起一套新的生計模式,希望透過生態旅行、永續旅行,為來到這裡的遊客創造有意義的體驗,激盪出更多關於永續地球的討論、學習與交流,並降低遊客對環境造成的影響。這麼做也是希望能帶給社區實際的經濟利益,使這些第一線的保育英雄能為自己的家園、文化和保育成果感到驕傲,並有資源持續做下去。

野生大象接近社區時,Manoj Gautam衝到前線,用心理戰術和野生大象「對峙」。在只剩10公尺距離的驚險一瞬間,野象轉頭拔腿跑走。圖片來源:陳品樺攝。

寫到這裡,我想起反盜獵組織主席Hemanta Acharya曾說過:「我自己的父親就是死於野象腳下。生前,他也是一位捨己救人的保育家。因為這樣的經驗,我更確認我這輩子要致力於降低人與野生動物的衝突。」

若要問我,為什麼生在台灣的我們要去關注尼泊爾遙遠西邊發生的事?我想是因為,故事所帶來的感動是可以穿越國界、超越語言和文化的。同樣身為關心地球未來的地球人,我被這樣的事件激勵。我從他們身上看到的是超越自身的愛、在挫敗中的無限堅持、和一個近乎以使命感去執行的永續保育藍圖。邀請所有關心保育、關心永續、關心如何為下一代留下地球山水的大家,還有對尼泊爾感興趣的人們,把握時間到玉溪有容基金會參觀「從喜馬拉雅到福爾摩沙」展覽,親耳從他們口中認識這個美麗的國家。集思廣益我們能為巴迪亞國家公園的保育,或任何我們所關心的世界角落,做些什麼?

(作者目前就讀柏林科技與經濟應用大學國際企業管理學系永續發展學程。於2019年因為一趟國際志工之旅和尼泊爾結緣,目前常在尼泊爾、台灣、德國三地間往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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