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索《熊人》紀錄片中的主角崔德威。 圖片來源:《熊人》紀錄片。

「熊人」崔德威(Timothy Treadwell,1957~2003)如果活著,今年整60歲了。他被阿拉斯加Katmai國家公園保護區的棕熊生吞活剝,已屆滿14年。

崔德威生前創辦的生態團體「熊人」(Grizzly People)仍健在,官網上還看得見他當年活躍的現場畫面。聽聞到崔德威的傳奇事蹟,德國導演荷索(Werner Herzog,1942~)運用他90多小時的影像記錄,重新剪輯、重啟訪談,拍攝出公認的、荷索最平衡報導的一部記錄片,流傳甚廣,成為西方生態教育幾乎必看之片。

荷索向來以敢於挑戰自然著稱,他拍過一部劇情片,秘魯的愛爾蘭商人費茲卡拉多,為了在亞馬遜流域建造歌劇院請卡羅素來唱歌,大發奇想,認為只要能夠把一艘蒸汽船拖過一個小山頭,放在亞馬遜河支流,就可以達到橡膠樹遍生的地區,汲取膠汁加工運到下游,賺到暴利,蓋歌劇院當然不成問題了。問題是,真實人物的費茲卡拉多,還只是把船體拆解分裝,運過山頭再重新組合;荷索為了成就戲劇效果,影片中是讓整艘船翻過山頭,簡直是大工程。他自己曾表示,《費茲卡拉多》(Fitzcarraldo,1982,台譯「陸上行舟」)亦可說是他一生規模最大的「紀錄片」。

平衡報導,本不是荷索的菜,他喜歡的是瘋狂的去探索瘋狂的主題,越瘋狂越好,拍攝《熊人》(Grizzly Man,2005),吸引他的就是崔德威的瘋狂,而不是他的所謂「保育理念」。然而這幾乎是荷索唯一碰壁的主題,因為大自然本身有它的理性,崔德威死得戲劇化,生前卻顯得突梯滑稽,儘管荷索本事高強,仍無法從中找到像《費茲卡拉多》那般瘋狂的美感。

崔德威說要保護棕熊,其實Katmai國家公園保護區的棕熊本來好好的,牠們依據自己的作息起居,崔德威在食物短缺的季節,仍停留在熊隻出沒的區域,並故意在熊隻經常覓食的卡夫立亞湖畔紮營,遭到一隻饑餓的28歲、重達1,000磅老熊攻擊,他和女友艾米被當成食物下肚。搜救人員為避免這頭熊「食人知味」,只好槍殺了牠,從牠胃裡拉出4大袋的人骨、人肉屍塊,以及衣服,崔德威身首異處,一支下手臂被丟在老遠,腕上的錶仍在走。也就是說,崔德威反而害死了他宣稱要保護的熊朋友。Katmai保護區成立80年以來,崔德威及其女友是唯一被熊吞食的訪客,而這頭熊是唯一因為吃人被槍殺的熊。

然而荷索以不屈不撓著稱,他細讀崔德威的著作,即皇冠出版社中譯出版的《還好遇見大灰熊》(Among Grizzlies,簡伊玲譯,1999),遍閱崔德威留下的影像記錄,參酌崔德威的筆記,決定以生態保育的觀點,來檢視他的思行。荷索本身不做任何評議,他讓那些訪談對象來做解說與褒貶。

嚴格來說,《熊人》是荷索所有作品(劇情片加記錄片)中,拍得最中規中矩的一部影片。

Katmai國家公園保護區網站上,教導遊客如何分辨熊的警戒程度。關鍵在牠低下頭、耳的程度。圖片來源:National Park Service

明知山有熊,偏向熊山行……

經由荷索安排的訪談,一位阿拉斯加博物館的專家說,愛斯基摩人和熊共存了7,000年,還不曾見到像崔德威這樣的人,為什麼他要跑去和熊一起生活,和牠們一起拍攝影像?侵犯熊的自主領域,難道他不曾感到這是對熊的不敬嗎?

另外一位國家公園的巡邏員,很不客氣的說崔德威被熊吃掉,根本是活該,紮營在熊徑旁邊,說「不侵犯熊」是鬼扯,好,就算這些熊「接納」了崔德威,對熊也不見得是好事,因為萬一來了偷獵者,熊會以為人都是無害的,不知道閃避、防範,反而害了熊。崔德威的行為,怎麼說都不可能是生態保育。崔德威拿著他與熊所謂「親密相處」的影片,走遍美國免費到處放給孩子們看,宣稱在做熊的保護運動,雖說他本人並未從中獲利,但是孩子們看了之後,會不會反而失去對熊的防備心,以為這是可以仿效的事,長大後也想親嚐一下,效果不是適得其反嗎?

這位巡邏員說還嘲諷道:「說不定過去那些熊讓他待在附近,是以為他發傻或什麼的,突然有一天想到──搞不好他很好吃呢……」便一口咬下去了。

從以上這類訪談,不難發現荷索是相當敢做敢當的導演,通常一個「人類」死亡了,其他人類即使不想稱贊他,至少不會再撻伐他,但是荷索的立場很清楚,如果崔德威生前聲稱自己在做生態保育,我們更應該從這個角度去反省他的言行。

熊是野生動物,意思是牠們有自己的生活,不要說是熊了,我們說台灣特有種獼猴好了,很多人應當有經驗,要馴服一隻獼猴,讓牠可以和人一同起居而不發生危險,本來就是很困難的。那麼,如果說有一個像崔德威這樣的人,跑去獼猴出沒區長期紮營,就算獼猴「接納」了他,接著還會發生什麼事情,恐怕也很難說吧!重點是,保育野生動物並不需要任何「勇夫」去證明他可以和牠們為伍。

不要說獼猴了,台灣很多人有飼養果子貍的經驗,喜歡關牠在籠子裡餵牠水果,但是牠不可能像狗一樣,放在家裡,叫牠名字牠就會來給你摸摸頭,通常除了餵他的人以外,果子貍對人兇極了。野生動物的特性,是只要牠在具備生存條件的棲境,就可以自己覓食、活動、傳宗接代,達到物種永續。為什麼果子貍需要你餵水果呢?這簡直荒謬,牠會自己找水果吃。

從1970年代開始,西方心理學界很多研究者因為黑猩猩與人類的基因差異性很少,想知道牠們的智能發展,並訓練牠們做各種事情,特別是藉此研究動物的語言生理結構,最有名的是一個叫做Nim Chimsky計劃。他們把黑猩猩很小時便帶進家裡,像養育小孩那樣對待牠們,然而一旦進入青春期,黑猩猩強、狠、衝的那面便現形了,常有心理學家的大姆指在調教牠們時被咬掉。後來,這類研究漸漸少了,心理學界戲稱,黑猩猩語言研究式微的原因是:「Without thumb,without fund.」這是押韻的,「沒有了姆指,沒有了經費。」

人終歸必須知道自己與野生動物的界限。被紐約時報讚為「20世紀最受尊敬,也最值得尊敬的作家」馬修森(Peter Matthiessen,1927~2014)左手寫生態報導(22本書),右手寫小說(10本),在他的《人類誕生之樹》(The Tree Where the Man Was Born,1972)中,便曾生動的描寫大象保育學家道格拉斯漢米爾敦(Ian Douglas Hamilton,1942~)雖然克服了近距離觀察象群的恐懼,經年累月之下,研究出象群的組織結構,但大象們動輒上噸的體重,接近牠們對人威脅太大了,馬修森與漢米爾頓在肯亞的時候,就有好幾次漢米爾頓料不準的危險突然發生,運氣不好就再見了。

崔德威在阿拉斯加熊保護區過了13個夏天,夏天是熊食物豐饒的季節,他本身的恐懼,從很多他拍攝的影像看得出來,好幾隻他取過名字的熊,是認得他的,有時都還會忽然湊近挑戰他,以致他對著鏡頭講話時,大家都注意到他必須左顧右盼,提防戒慎。通常夏末他便拔營了,最後的這次逗留時間卻延續到入秋,就在他已訂好水上飛機來載他的當天,災禍發生了。因為當時是10月,他認識的、年輕力壯的熊泰半已蓄足體力,開始找地方準備冬眠了,只剩下那些在漁產旺季無法與其他熊競食的饑餓老熊,由於身體能量不足,才繼續在湖邊尋找食物。很不幸,崔德威及其女友碰上了一隻這樣的熊。

在荷索的《熊人》中,不只一次崔德威警示大家的畫面:「牠們(熊)會殺,牠們會咬,牠們會讓你身首異處。」那麼,為何他會自願走向死亡?

《熊人》電影海報。

崔德威發飆,在《熊人》中大罵Katmai國家公園。

「這是我的生命,這是我的土地……」

崔德威的異行,從2001漸獲得美國媒體注意,大家來找他訪談、演講,越發讓他得意洋洋。生長在紐約長島、家境小康、從小正常的他,可能為了不讓別人覺得他只是個無所事事的老嬉皮,還編了一套他是從澳洲來的、英國孤兒的身世,說在朋友引介之下來到Katmai熊保護區,發現熊的力與美,進而誓死以保護牠們。

崔德威在1980因藥癮差點掛了,為了要保護熊,他必須頭腦清醒,斷然戒掉多年的酒癮及藥癮。這樣一個浪子回頭,而且是為了生態保育而幡然醒悟、重新出發的故事,確實曾感動不少人,他的書《還好遇見大灰熊》寫的就是這段經過。

然而崔德威在Katmai國家公園,早就被管理人員視為必須擔心的「奧客」,從1994到2003年,至少6次違反園區規定,包括:沒有證照卻替進入園區的觀光客做導覽、沒有依規定7天換區紮營(必須離原地至少1.6英哩)、不當的食物儲存方式、騷擾園區動物、與遊客及其導遊發生衝突等。最讓管理人員擔心的是,崔德威沒有在營區四周佈設電子圍籬,且拒絕隨身攜帶驅熊噴劑。事實上,崔德威曾攜帶胡椒噴劑,且至少用過一次,他寫道,噴撒出去之後他感到熊會非常痛苦,以致後來再也不肯備用了。

Kaimai國家公園有16,000平方公里,幾乎是將近台灣的一半面積,不可能派專人盯他。每年夏季來看熊覓食的觀光客無數,網路上很多人貼出一些與熊的近身照,但似乎熊忙著進食增加體重,以應付酷寒季節有時長達半年的冬眠,沒空搭理這些觀光客,因此大家相安無事。起初崔德威還紮營在一般觀光客紮營的空曠地點,讓熊可以看到避開,但是到了後期,他執意要在通往覓食區、樹木遮蔽的灰熊迷宮(Grizzly Maze)附近紮營進出,明顯就是在挑釁死神了。

《熊人》紀錄片秀出崔德威的一段獨白:

我這種紮營,是最危險的紮營,人類以來最危險的生活。在現代的地球上,我是沒有攜帶武器而與灰棕熊共存最久的人,我還活著,但是分分秒秒,無論我走在叢林裡,或甚至在帳篷裡,我都有可能遭受重傷甚至死亡。……先生與女士們,我告訴你們,世界上再沒有──沒有──沒有一個地方,比灰熊迷宮更危險、更刺激的了。如果你來這裡紮營,做我做的事情,你會死,你會死在這裡,你會他X的死在這裡。……但是我找到了方法和熊們共存,我偉大嗎?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太愛這些熊,才會知道怎麼做是正確的。我不會放棄灰熊迷宮,絕不。這裡就是了,這是我的生命,這是我的土地。

至此,荷索已然了解,崔德威一向說的「庇護所」(Sanctuary)是怎麼回事,這裡或許是熊的庇護所,卻是崔德威逃避世人、世事的地方,如果他心裡覺得活著永遠不安全,哪裡都不可能是他的真正庇護所。熊國,哪裡是什麼世外桃源,看看熊們為了食物、為了交配,搏殺咬鬥得你死我活,血肉模糊,任何生命要活著,都不是真正容易的。荷索於是講出了他的真心話:「我相信宇宙間的共通點不是和諧,而是混亂、敵意和殺戮。」

《熊人》宣傳照片。導演荷索沒有遇見熊,這只是合成圖。

拍《蘇弗里耶爾火山》的荷索才34歲,站在冒煙的火山實景前面。圖片翻攝自網路。

極限運動與極端之人

假使你覺得崔德威在熊國逗留,有點像那些嗜溺於極限運動的人,那些樂於和死亡擦身而過的人,那麼,荷索本人就是箇中好手。他曾在1976年聽說位於東加勒比海的法屬哥德洛普島(Guadeloupe)蘇弗里耶爾火山即將爆發,立刻帶著兩個攝影師飛抵該島,當時73,000多附近居民幾乎全部撤離,因為附近馬丁尼島的火山在1902年爆發時,3萬多名居民誤信它不會爆發,全部死於此地,唯一生還者是個監獄裡的囚犯,他因為在地下室關禁閉,才倖免於難。

荷索在《蘇弗里耶爾火山》(La Soufrière,1977)中不但拍攝空無一人的街道、房舍,訪問幾位打死不走的居民,自己還親自走近火山口取景,距離官方預測的火山爆發時間,僅幾個小時,萬一火山有何異狀,我們當然就看不到他後來許多偉大的作品了。很幸運的,儘管各種預測地震的參數都顯示該火山非爆發不可,最後它還是偃息了。該島居民3個半月後才敢回家居住。

1979年的一場公開訪談中,著名的影評人伊波特(Roger Ebert,1942~2013)曾問荷索,為何那麼喜歡挑選這些極端之人(extreme people),這些總是站在生命懸崖上的人,做為影片主題,伊波特覺得,這些人不但言行極端,與社會的關係也相當極端。荷索卻否認他們的極端,他說,他自己和那些人一樣,只是「純淨」(pure)罷了,只能以最純淨的方式來過活。

本來從事生態保育運動的人,應該是向生性比一般人強似許多的人,荷索卻毫不猶豫指出,崔德威是個內心求死的人(a man with death wish)。荷索固然敏銳如斯,並無法解釋,究竟崔德威心中的巨大黑洞如何形成?是來自生命的重大創傷呢?或只是起於嗑藥,嗑到頭殼壞掉而已?

所以,紀錄片畢竟有其局限性,「真相」不一定能告訴我們「真實」。儘管荷索已將紀錄片的功能發揮到極致,他往往仍需要經由其他虛構的劇情片,來形塑自己對世界的洞見,延續對電影的熱情。這是荷索從拍攝《熊人》學到的心得。

     

延伸閱讀:

◆ grizzly bears一般譯為「大灰熊」是沒錯,但實際上這是舊稱,因為有些熊的體毛尖端是灰或金色,造成「灰」熊的印象,目前Katmai國家國家公園保留區有將近2,200隻熊,都是棕色的熊。據考古資料,大型熊科動物在19世紀還存在86個種,1928年只剩7個種,現在只剩下棕熊一個種。
阿拉斯加的棕熊,公熊平均體重為600磅到900磅,曾有1,500磅的紀錄;母熊平均300磅到500磅。一般而言,棲居於海岸的棕熊個頭較大,後腳直立時可達3公尺高。

◆《熊人》有發行中文字幕版,網路上亦有英文版全本:https://www.youtube.com/watch?v=2tFWOje0Pc0

◆ 熊人組織官網:http://www.grizzlypeople.com/home.php

◆〈道格拉斯漢米爾敦:研究大象是我進駐大自然的護照!〉,黃怡,《綠色先行者:生態運動關鍵12人》,水牛,2013。

◆ Image at the Horizon,伊伯特與荷索對話,Herzog by Ebert,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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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於文化大學法律系財經組。多年來主業為期刊編輯工作,曾擔任《台灣新文化》、《日本文摘》、《牛頓科學》、《人本教育札記》等月刊及《重現台灣史分冊百科》總編輯,《新台灣》週刊編輯顧問等。著有《終生的反對者》、《人類沙文主義者》、《男人女人懂不懂:後性別時代的情欲觀察》等書,整理有《小驢:凱歌堂講臺.周聯華牧師講道集》、《蘇建和案21年生死簿:蘇友辰律師口述歷史》,譯有《漢娜鄂蘭傳》、《李仙得:南台灣踏查手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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