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歷史帷幕高速變換的當兒,你會從哪兒開始述說香港這個小城故事?被填埋得愈來愈狹小、快能喊話到彼岸的海港?還是一直守在崖上俯視萬家燈火的大獅子?我們想了又想,決定從城中的大公園說起。因為它結連着人們珍重的價值;因為那兒發生過的事經年堆疊,已成小城命運的一種隱喻;也因為那個夏夜之約的記憶,快要被來回軋轢的大機器輾平了。

如約而至的燭光,讓世界又亮了一點
大公園的六四晚會,是幾代香港人公民參與的初體驗。它首辦於六四事件翌年。1989年,雖然大部分香港人只能遙遙北望,可是廣場上的呼喊有多震憾,後來的鎮壓便有多痛切。第一次,香港人不是別人眼中金錢掛帥的「經濟動物」,他們挺直胸膛,利用小城在政治上的特殊地利承傳真相。此後每年6月4日的晚上,大公園綿綿密密的燭光,彷彿成為兩個城市民眾之間的莊嚴約定,年復一年,直至不再可以。
若不記下,終將消散。繪本《小燭光》的初衷,是為以後的孩子留下一個關於勇氣和堅持的故事。
從前從前,在插滿高樓的小城上,有一個大公園。人人都喜歡大公園,更喜歡在裡頭做各種事情。每年夏天,總有一個晚上,來大公園的人特別多,但大家只做一件事……同一件事。
在這個晚上,大家會小心翼翼地攤開雙手,掬起、捧著,讓小燭光跳進掌心裡。人們席地而坐,大家滿有默契,先是傳遞印着歌詞的小場刊、紙杯和蠟燭,再來便是燭光。毗鄰的人未必認識,可是當兩根蠟燭的芯蕊碰在一起時,世界又光亮了一點。台上有宣言、有口號、有歌聲,還有訃聞──有流亡者的故鄉終成殘夢,有老人沒法為死去的兒子等到正義來臨。小燭光承傳的約定,顯得更沉重了。
小燭光一閃一閃,彷彿向天上亮晶晶的星星放話──說謊的政權,我們拒絕相信;犧牲的人兒,我們未敢遺忘;紅彤彤的良心,是我們活著的明證。
有些年集會群眾擠滿大公園,幾十萬人雄壯合唱;有些年來的人少,但口號喊得分外鏗鏘。可是年月過去,專制政權依然穩穩的站着。有人悶出一肚子氣:晚會不過行禮如儀,只夠讓人自我感覺良好,什麼也沒達成。也有人詰問小城的身份認同,要求劃清界線,拒絕承傳「鄰國的事」。
這些都是重要的討論──雖然過程常常淆濁不清、每每令人沮喪。那時人們還不知道,能免於恐懼地雄辯滔滔,原來也是幸福一種。

被消失的燭光
後來,夏夜之約是不是多管閒事這議題,突然變得多餘了。因為北方的大手大剌剌的伸了過來,粗暴地拿走小城最珍重的自由,分裂出一個令人陌生的全新現實。不能做的事愈來愈多了──不可以撐黃傘、不可以穿黑衣、不可以聚集、不可以報導真相、不可以買雷射筆、不可以創作繪本、不可以唱歌、不可以不唱歌、不可以組織、不可以見義勇為、不可以擺鮮花……
當然,也不可以再進入大公園點燃燭光。
有人移開鐵欄進去點燃燭光,像從前一樣坦蕩蕩。也有人不進公園,但把小燭光帶進城裡、帶到海邊、帶上山頂、帶回家中,小城處處亮了起來……
很多人被關起來,更多人被噤聲了, 但是總有一些人,無論如何不肯配合。

其中一人說 :「這些燭光,本就是為了反抗而點燃!」她又說:「心虛害怕的,是動用武力和律法撲滅燭光的當權者,不是秉持良心行事的人。」她還說:「來一場光明正大的辯論吧!」
時至今日,那個人依然被關在牢裡,跟很多曾經為小城命運奮力呼喊的人們在一起。至於曾經盛載着無數小燭光的大公園,後來再沒在那個夏夜響起歌聲,只有警察。但我們都記得那一首歌──
「但有一個夢,不會死,記著吧,無論雨怎麼打,自由仍是會開花……」

無論雨怎麼打,自由仍是會開花
如果你住小城﹐可以到大公園問候那片草地嗎?請盡情大叫大笑、亂翻筋斗、扯開喉嚨唱奇怪的歌。草地惦念自由。如果你不得已離開了,請如約在夏夜點燃小燭光,跟大家在不同時區接力發亮,繼續探照那場記憶與遺忘的戰爭。如果你從不知道小城,謝謝你來聽這個故事。
我們也希望,這個故事不只裝載一個城市的創傷。世上可惡的專制何其多,可是挺身抗爭的人們也一直沒缺過。宜珍重,宜留存。
說到底,故事未完,讓我們一起期待。
好書推薦:
書名:小燭光
作者:日知
繪者:Dino
出版:玉山社
出版日期:202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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