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視駐香港記者李錦華報導」,這句話李錦華一唸32年。這位新聞前輩生於澳門,成長於香港,然後跑到台灣國立政治大學唸新聞,甫畢業就被台灣電視媒體網羅,並且派駐香港。多年來,他代「大島」台灣的觀眾見證小島「香港」的大小事,也觀照兩地人在年月中對彼此的想像。
這一切,源於大學四年級的一份功課。李錦華當時回香港拍攝自己成長的調景嶺,那兒曾是香港的「小台灣」。國共內戰後,不少未及撤退的民國軍民滯流此處,在荒涼之地豎立一片寮屋區,想著哪天能跨越台海。這片屋舍盤據調景嶺40多年,後來由港英政府在回歸前拆除。完成的功課,李錦華拿來參加全國大專學生電視廣播製作比賽獲得特優獎,中視新聞部高層當時位列評審之一,隨即主動聯絡他。
其時,中視尚未把駐港記者制度化,李錦華是第一人。與此同時,其他台灣媒體如《聯合報》和《中央社》等也陸續登陸。那是1989年,台灣媒體都在那場「春夏之交的政治風波」的餘震中,速速變陣。
李錦華說:「六四事件令更多台灣人關心大陸,覺得可以站上香港這塊踏腳石放眼大陸,想像香港乃至台灣的未來。」那時台灣未能接收中國大陸中央電視台的訊號,所以駐港記者的份內工作,還包括每天收看「新聞聯播」,轉載台灣觀眾關心的內容。
沸沸揚揚的九七,如一場放煙花的新聞
最初幾年,李錦華聚焦六四事件的延伸報導,直至1992、1993年大翻轉,幾乎所有題材都關乎香港回歸。當時流行「九七大限」四字,令台灣人浮想聯翩。
「那時,香港要移民的人走得差不多,留下的透過中英聯合聯絡小組的新聞,多少能預期回歸後的景況。反觀在台灣,香港資訊沒那麼豐富(那是網上新聞流行之前),衍生各種大猜想——皇后大道東要改澤東路嗎?硬幣上的英女皇頭像要不要換?香港真的不會變嗎?」
這些心情多少反映在羅大佑那支名曲〈皇后大道東〉裡。羅大佑曾這樣解說:「歌詞的開始是皇后大道西,就是英國,來到東方就變成皇后大道東,即是香港……希望皇后大道的資本主義可以由香港去到中國。」但世界不似預期。連當日把這些意念寫成廣東歌詞的香港詞人林夕,今日也身在台灣;至於林夕豐盛的歌詞作品,署名則被大陸媒體換作「佚名」。
1997年7月1日,李錦華在香港見證了世紀大派對。台灣一下子來了6、7間電視台,跟全球同業熱熱鬧鬧地直播。但煙花燒得大散得快,才第二天,台灣媒體便一一拉隊離開,包括前來支援李錦華的中視團隊。李錦華急了,爭取他們多待幾天,「那5、6年間一直關心九七後的香港,怎麼一回歸便收工?7月3日才是第一個工作天啊,股市重開、公務員換新老闆、南非和巴拿馬等與中華民國有邦交的國家不能再叫領事館……」
但在台灣媒體眼中,香港已成定局,關注度直墜低點。「回歸後那個月,中視只播出我一則報導,」李錦華笑說:「從未如此清閒過。」
香港的「大娛樂家」時代,新聞走向大改變
2000年前後,香港再次走進台灣電視新聞的視野,這回不再是前途未卜的飄泊小島,而是牽動大眾好奇心的大娛樂家。
這是台灣新聞走向娛樂化的關鍵時期。在漫長的戒嚴期間,台灣的新聞一直墨守常模,但1991年解嚴後,鐘擺很快就盪到另一端。「90年代,媒體百花齊放,大家都在摸索怎樣才能吸引觀眾。97、98年,有電視台開始報娛樂新聞,那時香港『四大天王』(當年香港4位廣受歡迎的流行歌手)的電影和唱片在兩岸都有市場,給台灣觀眾提供了不少話題。」
有一陣子,李錦華彷彿改行當娛樂記者,印象最深是1999年的「小龍女事件」——成龍傳出有婚外女兒,他不認孩子,只公開承認曾犯下「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我為中視做的新聞,一般長1分20秒。那次知道成龍要開口回應,老闆立即叫我做2分鐘,不一會改變主意要2分30秒,我最後收到的訊息是『有多長便播多長』,可想而知對這樁八卦有多重視,我手都震了。」李錦華笑說。
香港的電視新聞循規蹈矩,把八卦留給小報;反觀台灣電視新聞愈趨小報化,深度報導得看紙媒。同是新聞娛樂化,兩地的走向大異其趣。「駐地記者在香港單打獨鬥,新聞做不完,台灣上司最愛問,可以向某某電視台借新聞片嗎?我常常要解釋,藝人如果上香港電視新聞,多半是因為死掉;甚至報導演員得獎,也要待很多年後才流行。」
2000年後香港娛樂圈繼續多事,像是張艾嘉兒子被綁架案、謝霆鋒車禍頂包;香港也失去很多巨星,如羅文、張國榮、梅艷芳、黃霑、沈殿霞等,位位叫人懷念。有台灣電視台乾脆派專人來港跑娛樂新聞,小島的政治和社會新聞進一步靠邊站。即使2003年香港爆出SARS疫症,恐慌流瀉到大街小巷,在台灣佔上的新聞篇幅也不多。
李錦華說,還有一個關鍵:兩岸交流增加,踏腳石的重要性大減。箇中指標包括民航往來,兩岸航空管制逐步放寬,終於在2009年開辦定期直航班次,香港不再是必然的中轉站。幾年間台灣媒體陸續離開香港,而在中視要求下,李錦華也把採訪重心移到中國大陸,並且藉香港證件的便利走訪各地,包括2005年國民黨主席連戰第一次訪問中國、2008年北京奧運會、2010年上海世界博覽會,還有種種天災人禍。
李錦華笑謂:「當年跟大陸官員開玩笑,說我的管轄範圍比胡錦濤大,他還未去過台灣呢!」後來公司在北京和上海等大城市派駐記者,他才得以縮窄報導範圍,又因台灣2016年的「新南向政策」,多往東南亞走動。
就這樣,小島再次淡出台灣觀眾視野;幾年後回首,已是一身催淚氣和胡椒噴霧。
抗爭、社運下的中港台情結
香港近年兩場大型社會運動,李錦華都在前線。在2014年佔領行動中,抗爭者一連79天在金鐘紮營,駐地記者遊走其間,幾近不眠不休,「那時預計天光就『郁』(警方有行動),常常通宵不敢睡;一次靠行人道上小休,沒想到一睡便是2、3個小時。」到了2019年,反修例的抗爭形式化整為零,較少密集的通宵採訪,卻有另一種壓力——智能手機的直播功能改變了觀眾的期待,新聞不能遲、記者不能歇,而且不能借攝錄器材充電稍事休息,因為手機行動電源太方便了。
採訪期間,有同業被催淚彈碎片射中,但李錦華覺得胡椒噴霧的纏繞更可怕——灼熱感在3小時後消退,但不等於完事。它會在出汗時再來,洗澡時又來,即使躺到床上,難受的感覺繼續由皮下滲出,經驗之談是「最少捱9個小時!」
現場氣氛和抗爭者的期許,也令李錦華對「駐地記者」這身份有新體驗。「有人請我們把這裡的事告訴台灣人,有人散開讓我們穿過,有人主動帶路,有人開『家長車』(自發開車到現場接送抗爭者的市民)送我們離開……」當然也有人誤會他來自大陸,「做國語直播時,有年輕人冷言冷語:『你做乜嘢呀?講真話至好喎。』」(你來做什麼?好好說真話吧。)
這不是李錦華採訪生涯中第一次被誤為大陸媒體,每次都像打開了一扇觀照的小窗。「90年代很少誤會,因為大家都知道小燕子(台劇《還珠格格》主角),知道台灣電視台。近年來港的大陸媒體多了,警察常常分不清。一次,有警察很『寸』(囂張)地檢查同伴背包,我趨前,他的上級立即叫下屬放行。後來我跑到駐港國安公署外拍攝空鏡,警察也不驅趕,只告訴我拍完就走。還一次在軍營外被問:『北京來的?要進來嗎?』」說着,李錦華忍俊不禁。他服務的電視台簡稱「中視」或「CTV」,非常引人遐想。
李錦華也見證了「台灣」二字之敏感度,在香港的高高低低。「90年代,我到伊利沙伯體育館採訪羽球賽事,中國對中華台北。管理場地的官員拿着我的名片指指戳戳,沉吟良久,問:『你們真的只是來採訪?』我心想,難道我來打架嗎?」初入行時,這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香港官員,李錦華遇過不少,但自從兩岸關係走向正常化,那樣的事情鮮再發生——直至最近。
其中一個教李錦華印象深刻的觀察,來自剛過去的東京奧運會。「從前香港電視台播放奧運開幕禮,除了介紹中國隊和香港隊,一定少不了中華台北隊。但今年幾個台的新聞都沒提及。」
在港區《國安法》下,香港記者協會7月以「破碎的自由」為題出版《言論自由年報》,道出同業的無聲吶喊。這幾天,記協正被大肆狙擊。問李錦華怎樣看此刻當記者的風險,特別是台灣媒體記者的風險?「即使跟國台辦(大陸國務院台灣事務辦公室)吃飯,我從不怕說自己有中華民國國籍。所謂一中一台,各自表述。但今天有些傻人以為你講中華民國就是台獨,我反要告訴他們,支持台獨的人才不會說中華民國!」
「問題是,很多香港人已經攪不懂清什麼是台獨和一個中國原則。即使我覺得自己的邏輯清楚,如果判定的人沒這個歷史背景,也是危險。」
但李錦華初心不減,依然喜歡報導,「像早陣子天天報導疫情,我可以天天構思不同角度和表達方式。記者這一行就是那樣靈活。」問李錦華,還有最想報導的題材嗎?他毫不猶疑回答:「作為香港人,這一刻很想做到香港有真普選的報導……不是人家選完再讓我選,而是真正的普選。」
但願成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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