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接觸不少從中國來台灣短暫學習的交換生,他們除了喜歡台灣各樣風景,也對民主制度大感興趣,如果有機會,他們會到台灣的社運現場走走逛逛,雖然很少聲嘶力竭的激動吶喊,但總總靜靜地感受民主的滋味。
有時,會和中國同學們聊起六四,到台灣唸書的同學幾乎都聽過六四,雖然並不清楚事件的來龍去脈,或者死了多少人,但都對六四充滿好奇。有人同情死難的學生,也有人支持官方鎮壓行動,他們會有不同立場,也未必對六四充滿熱血,但不會避而不談。
相對於對六四陌生的中國,熱情的香港從1990年開始,每年的六四紀念晚會都是當地的一大盛事。
每次的聚會不只是要悼念死難者,更是為了要展現捍衛民主的決心。從「釋放民運人士」、「結束一黨專政」到「平反六四」、「釋放劉曉波」,不論什麼主題,總是有數萬名以上的香港人齊聚維園悼念六四,而在2009年之後,每次集會更是超過十五萬人。
雖然六四已是許多香港人共同的記憶,但這幾年卻有越來越多人選擇遺忘六四。例如,在2009年,香港城市大學學生評議委會做出決議,反對學生在維多利亞公園舉行的六四燭光集會上派發《六四特刊》;香港大學學生會會長更認為鎮壓學生只是必然的結果,外界不應將矛頭指向北京,反指學生領袖不理性,當時若及時自行散去,鎮壓就能避免。而日前香港親中團體「正義聯盟」召集人李偲嫣也指出,現在談六四的歷史都聚焦中國當局屠殺平民,其實解放軍「根本沒有向平民亂槍掃射」。
不過,更值得注意的是,這些年中國政府的洗腦教育,以及對傳媒的操控,不只要讓人民對六四無感,也要香港人逐漸遠離民主政治。
中國政府扭曲八九民運,隱藏獨裁者的惡行,是要掩蓋真相,還要建構民眾的愛國心。不過,二十年多前的台灣,卻有人要利用六四,激發愛國心,強化與中國的對立,並且試圖掩飾真相。
1989年,我還是個大學生,台灣民眾依然活在漢賊不兩立的肅殺氣氛中,六四鎮壓行動前幾天,國民黨的校園黨部與救國團系統積極地動員聲援中國學運。熱血的我們,不管是不是國民黨的動員,也加入聲援的行列。
主辦單位邀請我們到台上發表動人話語,我們深覺機不可失,想藉此表達對台灣民主的看法,大談「支持大陸民主,台灣也要民主」的理念,並在講稿中寫上「我們聲援大陸新聞自由,也要求台灣政府要尊重新聞自由」的訴求。
這些熱血青年好傻好天真,沒想到在講說前主辦單位要求先看演講內容,我們只好乖乖地交出講稿。幾分鐘後,講稿上滿是紅字,文中要求台灣自由民主的部分幾乎完全遭到刪除,我們憤而離開現場,而聲援民主的集會,成了荒謬的鬧劇與演唱會。
台灣是兩岸三地最民主、最自由國家,但卻是對「六四」相對冷漠的地方,如今只剩少數人權團體,每年仍然用心舉辦紀念活動,但參加的人數也都只有寥寥數百人。因為,對許多人來說,那畢竟是「歷史」,或者只是鄰國的事。
事實上,六四在許多台灣政治人物的眼裡,只不過是個工具。例如,對台灣總統馬英九來說,六四是一種建立改革形象的裝飾品,獲取社會支持的標誌,然而。當他取得政權,進而想討好中國,馬英九似乎已忘了這道歷史的傷口。
不同地方,不同的人,對「六四」有著不同態度與想像,其實都可以理解。有人對六四充滿好奇、有人想扭曲六四、有人要捍衛六四精神,也有人仍在利用六四。但不論你如何看待六四,六四的鎮壓是不爭的事實,我們需要的不是遠離及否定,而是要回過頭來正視這段活生生的歷史。
「代誌(事情)沒解決,原諒無可能」是台灣轉型正義運動中,經常被提及的名言,他意味著,探詢真相、釐清責任,是追求社會正義必要的條件。每個人對六四或許會有不同的態度,也許你會選擇原諒,但歷史卻不能忘記,歷史也不會因為你矇上眼晴,或摀住耳朵他就不存在。更何況,在兩岸三地仍有許多人透過傳媒轉播,或者親眼目睹,親身親歷這場鎮壓的悲劇。
無論兩岸三地在政治、經濟將如何發展,「六四」終究是無法迴避的課題。或許,對政客來說,六四只是虛假的記憶,自我粉飾的工具,但對許多人來說,卻是國家暴力的重要印記,更是華人對抗極權政體,追求民主的真實生命。更何況,我們需要在暴力中學取教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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