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個NGO工作者。我和伙伴一起創立的「人生百味」始於2014年,10年來持續發起各項群眾計畫,從街頭出發,關注都市貧窮、無家者、街賣者與回收議題。而我們的啟蒙,其實就是在太陽花學運。
我曾在訪談中無數次提過這個經驗。當時,我與兩位朋友在學運中遇到了想領便當卻沒領到的無家者。那段時間有許多民眾支持運動,捐贈各種善心物資,因此,我們拿著一箱在學運現場沒發完的包子,第一次走進艋舺公園。我們震驚地看見,原來有這麼多人流浪街頭,也看見了流浪的人如何互相幫忙。那之後不久,我們想出「石頭湯計畫」的點子,用市場賣剩的醜蔬果等食材做出料理,帶著社會大眾上街與無家者分享食物、聊聊天。這個活動持續到現在。許多人都是因為石頭湯,第一次認識無家者議題。

同樣是在學運中的某一天,一天深夜,我和伙伴要離開靜坐現場、回家休息時,遇到一位推著回收車上不了人行道的拾荒者阿嬤。我們幫忙這位阿嬤把車推上去,進一步問她要不要幫忙推回家?她說她的家離這裡還有2公里,我們只能無能為力的看著她小小的身影,推著回收車走遠。我們從這件事情開始注意拾荒者的情況,一步一步間接促成現在關注拾荒者議題的團隊「五角拌」出現。

半途了解「政治」的我,只想揪出誰是壞人
無論從任何角度來看,太陽花學運對我來說都意義深遠。在那之前,我認為政治就是別人的事,不是我自己的事。這10年間,我對社會問題的看法與做法,都有了很大的轉變。太陽花運動時,我在裡面只是一個坐在馬路上的路人,我參與這個運動的方式,就是在網路上寫寫臉書,換個大頭貼,然後在那段時間下班有空就上街參與運動,累了就回家,跟看很多意見領袖的文章。
一開始,我很想找出問題到底在哪裡。就像小時候我跟哥哥一起看電影,電影對那時只習慣看卡通的我來說,是一個大人才看得懂的東西,每次看都覺得有點困惑。特別如果不是從頭開始看,而是看到一半才加入,總是要問我哥,哪個是好人?哪個是壞人?我哥則會不耐煩的跟我說,不一定啦,你要看才知道。
我對參加社會運動印象最深刻的經驗之一,就是看了非常多網路上意見領袖寫的超級長文。好像中途才開始看電影一樣,一個像我這樣不了解台灣歷史與政治現況的人,半路突然參與了這個運動,急著想要尋找誰是好人?誰是壞人?而我又要支持誰?
那時的我,很快就找到我想要確認的壞人了。一認出誰是壞人,我覺得一切都清晰了。什麼是正義,目標是什麼,誰在說謊,我都可以知道。我好像看見了我從未看見的世界的一頁。在這之前,對我來說,政治就是一團混亂。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好像看懂了什麼。
做了「壞事」的他們,是不是有什麼困難?
而10年前,我也正是帶著這樣的啟蒙走進貧窮議題之中。我的第一個問題意識就是:在這個貧窮的社會問題之中,誰是那個製造問題的壞人?
經過一番研究,我認為社會對於這個問題的答案,有兩個可能的推測。一個叫作貧窮的人,一個叫作有錢的人。
在行動過程中,我持續想找出這個問題的答案。我很希望相信有問題的不是貧窮的人,但我看到的窮人,似乎有好人也有壞人。我很希望相信有問題的是有錢的人,但不幸的是,我覺得有錢的人也有好人,也有壞人。曾有一段時間,我覺得非常疑惑,好像我看了這個電影這麼久,還是搞不清楚到底誰是好人,誰是壞人。
有一次,我聽到一個故事,我覺得非常有啟發性,很興奮的跟我的夥伴分享,這個故事是這樣的:
從前從前,有一座苦於惡龍威脅的小村莊。每一年,村民都會派一位勇者去討伐惡龍,但勇者從來沒有回來,而惡龍還是持續肆虐。
某一年,一個小孩想知道,勇者們到底都發生了什麼事?於是他偷偷跟著勇者來到惡龍的洞穴。他看見勇者和惡龍激烈的搏鬥,最後成功拿劍砍下惡龍的頭。孩子非常興奮,正準備跑回村裡跟大家報告這個好消息,卻看到了意想不到的一幕:
勇者望著滿洞穴的財寶,他的頭上長出了角,背上長出了翅膀。這個勇者也變成了惡龍。
當我分享完,我的夥伴問了我一個問題:「惡龍為什麼要肆虐村莊呢?為什麼要財寶呢?牠是不是遇到什麼困難?」
當時的我聽到這個問題,只覺得,你聽不懂我這個故事的重點嗎!
但這個問題從那天起,便留在我心裡。每當我更進一步認識問題,彷佛找到了一個我可以歸咎的壞人時,這個問題就會浮現。當有人說貧窮的人福利依賴,我的心中就會有一個聲音問我:他為什麼福利依賴?他是不是有困難?當有人說政府官僚忽略無家者,我心中的那個聲音也會問我:他為什麼官僚?是不是有困難?
這10年來,我漸漸發現,這個問題引領著我重新認識社會問題──一個有很多壞事,卻沒有一個壞人的電影。而我喜歡這樣的電影,惡龍跟勇者,都可以好好的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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