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認識不久的阿勇──39歲男性,來自東部,中學沒畢業就來北部投靠親戚,在工廠裡做鐵工──他每天都從早做到晚,除了應徵被一些無家者嫌錢少的「年節臨時工作專案」外,還去接了多場歲末弱勢尾牙,以及工地的水泥工作。
像阿勇一樣,公園有群被稱為「做事人」(tsoh-sit-lâng) 的無家者,展現雇主喜歡的勸奮、肯做的工作倫理,是努力打拚頭家夢的底層工人。他們大約介於40~60歲,身材多瘦長且膚色黝黑。做事人幾乎會在固定的時間出現在固定的地點,每天過著早晨就上工、下午回來的作息節奏,「努力賺」,盡可能找到最多的工作機會,常常必須在大太陽底下工作。他們常掛在嘴邊的話就是,「怎麼會沒工作,想做一定會有……你若願當牛,不怕沒有犁可以拖(beh tsò gû, m̄ kiann bô lê thang thua)。」
喜歡喝咖啡,不喝酒的工作哲學
他們的社交生活相對單純,鮮少在公園裡跟其他人社交,信奉一種「不牽」(bô-khan)的原則。在底層生活,「牽」字帶有雙重意涵,一指攀附,在與他人互動時攀親帶故、攀附有權有勢者。二指牽成,即透過他人介紹來完成事情。在底層生活,透過用「牽」完成的事,後續也伴隨被「牽連」的風險。
我與郭姐初見面的對話中,我就請教她怎麼找工作,她說,「我都自己在報紙上找工作,有制度、保障,這裡牽的,(會)被騙,沒有用的啦。」另一位公園做事人阿國,說這裡的人會介紹工作給你,但裡頭隱藏騙局,剝削抽成得很厲害。對於這些工作的人來說,人際交往不但意味著可能被騙、被利用的危險,同時也意味著耽溺於酒精享樂而有損工作倫理。
做事人除了因工作需要而跟老闆同事在下工後用餐外,很少與公園的人喝酒;說到飲料,他們寧可自己一人喝咖啡。有時,我向他們提議買飲料消暑,他們總偏好買伯朗咖啡。阿國甚至有一套咖啡哲學,認為咖啡喝了才能恢復精神。一早起床喜歡來一杯咖啡。即使到了下午,在做工以前,也會先喝咖啡,「才有辦法,想清楚應該要怎麼做才做得好、做得快……有些工作很硬斗(ngē-táu,指工作完成的困難度高),要出很大力,但出太多力明天就沒有力,要想看看怎麼做才會輕鬆。」
因此,對做事人而言,喝什麼不只是滿足口腹之欲,更是在「喝」一種工作倫理及態度。相較於讓人失去勞動能力、理智判斷的酒精,他們更偏好選擇象徵頭腦清明、工作啟動的咖啡。
做事人的「頭家」夢
對於阿國而言,能把吃力困難的工作用有效率、不傷身的方式完成,是他最得意的事。他常在下工後的黃昏時分,與同樣剛回公園的人分享自己的訣竅。雖然只是領小工的錢,但他並不覺得自己比領更多錢的技術工「師傅」低一截,也會為小工該有的權利據理力爭。明明自己可以投機取巧地慢慢做,拖延工作日程,藉此多領幾天薪水,設計師與監工也無話可說,但他更想證明自己能有效率地完成任務,幫老闆省錢,換取對自己的信任。
這群做事人也不是不知道平時做的這些工作,條件很不好,除了體力負荷大,剝削抽成的情況也很嚴重,但他們依然努力做,心中仍抱持著台灣經濟起飛時期「變頭家」的夢想,在聊天時常會講起這樣的成功案例。
一個仲夏早晨,阿盛就這麼跟我描繪自己的頭家夢,表情神采飛揚,和我平常下午在公園見到,那個下工後滿身泥土、眼神疲憊的樣子完全不同:
我做了粗工10年,以後……要自己出來包工作,招牌就掛「阿盛粗工公司」,哈哈,就是做老闆娘(美雪)的工作,但又強調不一樣,是公司……(要)有會計……限女性,年輕30歲以下,要漂亮的(燦笑)……要登報紙找工人,你幫我記下來。我僱你,當公司經理……公司只做3樣事頭,一是拆卸房子,二是清理回收的廢棄物,三是事後清潔打掃……每一個我叫的工人都保障有1,500,做得好到三節時還會發紅包獎金,平時有急用可以先預支2萬。
做事人的生活世界中,有著相對固定的秩序,並認為該秩序應被尊重且維持。對他們而言,生活是一場個體彼此競爭的賽跑,自己在被分配到的跑道上努力前奔,而最完美的終點就是變成老闆。至於社會網絡裡的其他人,則是成功路上的可能阻礙,讓自己耽於逸樂或陷於不法,而不是資源或可利用的工具。
這些做事人的價值觀,與社會主流是一致的,崇尚勤勞、守法、尊重權威,而不願使用不正派的方式得利(如面對弱者使用暴力以使之屈從)。做事人寧可尊重權威,不喜歡跟權威協商以取得自身更大的利益,一方面覺得討價還價有損身為男人的陽剛氣質(masculinity), 另一方面也覺得權威下的命令就是得遵守而非可挑戰的。

有眼力、懂得建立人脈
相較於做事人,公園有另一群同樣較年輕、健康狀態相仿、但行事風格及謀生方式截然不同的無家者。他們平常看似無所事事、沒正當工作,但往往醒目地出現在群眾聚集的場合。他們是公園住民口中的「?迌人」(tshit-thô-lâng),一群梭巡找機會,與秩序共舞的無家者。
阿強是我進公園後第一個認識的?迌人,喜歡遊走公園四周、樂於與人攀談「盤撋」(puânn-nuá,指跟人交際應酬,建立關係),看似在?迌玩耍、無所事事,但這其實是他們的謀生之道。跟喜歡固定在一處休息、平日作息固定的做事人不同,?迌人經常在走動串門子,每天睡覺及社交的地方不固定,不容易被人找到。他們從不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不斷地穿梭在各個群體、地方及店家中,藉由擴展人脈及對世界更多面向的認識,找出牟利的另類利基來。
?迌人積極與人接觸之餘,擁有一種特殊能力,能在快速審視對方後,找到此人可被自己利用之處。他們自豪自己「有眼力」且腦筋動得快,可以很快找到方法,把他人潛在價值轉兌為真實的利益甚至是暴利,這可從Kaku與我相遇的過程看出。
一個晚秋的午後,Kaku與我初相遇,得知我身分後即興奮告訴我,作為一個研究公園無家者弱勢的大學教授,我的「價值」在哪裡。他說:「我們一起來搞個基金會來募款,一定可以弄一大筆錢,我們一定做得比人安基金會還夯!」他指著周遭哪幾個身障或精障者可找來當基金會的「遊民看板」以博取同情,再加上我大學教授的社會地位當門面。他看我一臉狐疑,還說他可以當「名義上的人頭,有事我來扛,有罪我來背,你不用擔心」。
這群?迌人偶爾也會去打零工、出陣頭、舉牌,做這些公園裡的街友常做的正常工作,但他們做不久或不屑做,覺得「去賺那個一天800的幹嘛,你去找3個人,弄件背心上面寫龍山寺志工,然後推3張輪椅到街上拿著募款箱,一天,晚上回來就幾千了……是要跟不要的問題」。雖然公園裡有人覺得他們好吃懶做、無所事事,盡幹些不良勾當,但他們自己覺得心安理得,因為「我也是四處跑,認真去學習,去聽,去蒐集,不容易」。
營造正向形象,為自己未來的資源鋪路
積極接觸並懂得與資源守門人互動也是?迌人的長處。公園裡常有外來的人發放食物,這時眼尖的老人或無家者就會立刻趨前,而晚發覺的人則會跑步接近,發放者常因身旁圍滿了伸手的群眾而面露驚嚇。這時,就會有些人如阿強主動向前協助發放,要求索討者排隊並斥責重複索要的老人。?迌人樂於協助外來者分配物資,一方面為他們在公園建立了領導者或仲裁者的象徵光環,為自己未來向公園人士提出任何要求鋪路,另一方面也累積了一定的人情,他們日常飲食及喝酒只要湊過去都可以跟著吃吃喝喝。
借住到中繼住宅時,?迌人也會精明地發現,在這個環境中最有權力決定資源分配的就是社工,因此也會精心調整與他們的互動。阿銀常一副熱心助人的模樣,每天都會從打工的便利商店帶回剛過期的御飯團,並在社工面前告訴大家可以自行取用。
某天下午,另一位住民從工地打電話回來,說自己今天上班時不慎被鋼條砸到肩膀,阿銀正好下班回來,經過時就說他很熟悉勞動相關法規,可以協助該住民去申請相關補助。社工都覺得阿銀是個勤奮上工、又熱心幫助同伴的人。
透過這種正向形象的營造,阿銀讓自己在社工眼中的可信度增高,原本按規定只能住3個月的中繼住屋,他住了半年以上,每當社工為他設下應搬出去的期限即將到期,社工與他晤談時,他建立起的可信度及各種無法即時搬出的理由,為他贏得了一次又一次的延期而可以無償地住在中繼住屋。其實阿銀私下面對其他無家者時,常是勒索取利而非單純幫助,例如前述他幫助該住民去勞工局申請補助,事後就以此向該住民索要「服務費」。
這群?迌人傾向不斷在空間中轉移以找尋連結的機會,他們視生活是一場遊戲,其中自有其秩序,這種秩序是可被利用的,只有贏家能從中識別出秩序並與之共舞。他們將周遭的人視為潛在的資源,特別是權威者,藉此最大化自己的利益。自認具有改變外在結構的能動性,而為實現有利於己的改變,除了他們動用話術說服對方外,就是運用潛在暴力來威脅。他們從事的謀生活動雖然五花八門,但共同的本質就是看見機會、運用技巧來連接原本沒有關係的各方以牟取自身利益。
相對於做事人崇尚勤勞、守法、尊重權威,?迌人給人的感覺是喜歡做表面工夫,在資源守門人面前貌似勤勞、守法、尊重權威,但心裡是蔑視權威及主流秩序的,或將這些視為他們往上爬的工具。若說做事人眼中的世界運作方式,像是每個選手站在起跑點、遵守相同規則,向前奔跑直到終點的跑步比賽,?迌人以為的世界,更像是一場與不同玩家鬥智博弈的遊戲。做事人認為比的是選手自身的努力及體力,?迌人則覺得審時度勢、運用腦袋、利用他人、辨別利基,這些才是邁向成功之路的不二法門。
(下篇請見:無家者的街頭生存法則(下):懂得開源節流,也組織小團體互利互惠)
好書推薦:
書名:危殆生活:無家者的社會世界與幫助網絡
作者:黃克先
出版:春山
出版時間:2021/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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