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雪》入圍金馬9項大獎。來自馬來西亞的導演張吉安,近期訪台宣傳電影。張吉安在馬來西亞是著名的文史工作者,因多次觸碰敏感議題,被迫離開待了12年的廣播電台。就讀電影系的他,在17年後重新拿起攝影機,拾起本業,記錄一則則家鄉故事。
《五月雪》描繪的「513事件」,源自在馬來西亞爆發的衝突,至今仍是當地的禁忌話題。導演捨棄聳動的暴動場面,轉而溫柔訴說兩位女性家屬在513時空囚困了49年的故事。2023年11月16日,台大文學院以「從《馬來紀年》視野看《五月雪》」為主題,邀請張吉安分享他的電影。究竟他如何挖掘《五月雪》的故事?《五月雪》又隱藏哪些文化符號?
以下為張吉安在台大的演講整理。


徘徊在墳墓中的亡靈
很多人都不知道,1969年5月13日那晚,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這段歷史到現在,還有很多荒謬和無法解釋的地方。在老人家口中,513事件是用來嚇唬小孩的:「你再不回來吃飯,513就會殺掉你。」
我小時候認為,513是洪水猛獸。直到長大後稍微懂事,才發覺媽媽在大選前幾天,都會買很多乾糧回家。大家都怕,如果執政黨輸了,或贏得不光彩,513事件就會發生。我們在這樣的環境下長大,513好像是揮之不去的惡夢。我有很多疑問,課本都沒提過513,它有那麼可怕嗎?
2009年,我第一次發現,513距離我那麼近。
那時,雙溪毛糯麻風病院要拆遷,我參與田調。「你要和我去麻風病院的後山嗎?那裡很有歷史的。」我跟著那人越過一片草叢,發現滿山都是荒涼的墓碑。他和我說,這是513事件的亂葬崗。

聽聞513很久,這是第一次看到513在我眼前。每座墓碑,都刻有英文姓名和日期。特別的是,所有日期都不是指向5月13日,而是5月14日、5月15日、5月16日……
墓碑底下寫著 「由馬來西亞政府慈悲捐獻」(By the courtesy of the Malaysian government)。好偉大喔,政府捐獻一塊墓碑,又把自己的慈悲跟良善刻在上面。
有些墓碑會刻上中文姓名,也會塗上紅色漆──這代表家屬曾經來過,但可能只來一次就不來了,所以那些字有些斑駁。有座墓碑很特別,整座都是紅色。我拍下照片問一位道士,他沉默一陣才說,「這家人滿不容易的。」如果一個人冤死,家屬希望他死後能找到真兇,就會把整座墓碑塗成紅色。我聽完後,感到一陣寒意。
可想而知,513事件過了半世紀,歷史真相還沒被揭發,家屬心裡有很多放不下的怨恨和憤怒。他們好像永遠找不到答案,所以把情感寄託在墓碑上,希望亡者能找出真兇。

隱匿的亂葬崗,重新暴露在眾人的視線之下
當初,大家都有共識:閉口不談這座亂葬崗,因為不想讓這些墓碑消失。2017年,是個關鍵點。
當時家屬去掃墓,看到推土機就在旁邊──其實《五月雪》中的推土機不是我們叫來的,他當天真的在那邊。有人買下這塊土地,要做魚塘或農作之類。於是我們趕緊叫演員準備,「3、2、1,Stand By,哭!」他們就入戲了。
那時大家聯絡當地組織,希望能捍衛這個地方。最終,我們成功阻止它被拆遷。所以,這個地方可以公開了,對不對?我花了3個星期籌備並拍攝短片《義山》。後來電影拍完了,但也因此被迫離開廣播界。
當年田野,我訪問不少人。有人說,513當晚有5、6輛大卡車經過,他好奇走去查看,發覺血痕沿著卡車路徑,一直蔓延到山上。卡車載著一具具屍體,有人挖了又大又深的坑,甚至和他借鋤頭,事後還給他錢。他不知道這些是什麼人,但還是幫忙挖坑。他們把屍體都放到坑裡,倒上黑色柴油,除了避免發出惡臭,也讓人認不出這些屍體的膚色。
過了3個星期,又有另外一輛大卡車載著墓碑進來,他又去幫忙。他好奇的問,這些人不是在5月13日同一天埋葬嗎?為什麼墓碑日期會寫14日、15日、16日、17日?他們說,如果以後被發現,就不會聯想到513事件了。

聚焦種族衝突,卻沒有一顆暴動鏡頭
我很慶幸,不是在30歲拍《五月雪》,不然應該有很多憤怒。大家都說,我做廣播主持人時,像個憤怒青年,對很多東西打抱不平。40歲後,可能經歷多了,人也變得溫柔。
很多人會問,《五月雪》怎麼沒有暴動?很簡單,我想關注苦難後活下來的人。這部電影沒有仇恨,全圍繞在萬芳和蔡寶珠這些家屬身上。他們活了大半輩子,都在等待歷史被官方解密的那天。
《五月雪》結尾強調,許多人在一夜間消失,死傷人數不明 。這部電影沒有答案。
《五月雪》本來有一幕,是有屍體的。道具組已經準備好,我卻掙扎很久,事後才和他們說,「不好意思,不要拍可以嗎?」最終,電影唯一的暴動場面,都沒有出現。製片和我說,你這樣做很冒險,因為觀眾是來看513事件多麼可怕、有多少暴動。但我選擇不拍血腥畫面,因為我不想消費自己民族的苦難。

為14位家屬而拍的《五月雪》
這些年,我和一位修女,在亂葬崗等到14位家屬。他們幾乎都是女性。我最初想拍成紀錄片,可是舉起相機,他們都避而不談,所以我轉而用錄音筆和文字記錄。《五月雪》裡的台詞都是從家屬的口述歷史整理出來。我非常感激,那時的目標是進行田野調查和口述歷史,而不是拍電影。正因為那麼純粹,我才能專心聆聽每一位家屬的故事。

《五月雪》最初的構思,就是來自不同地方的14個女人,在亂葬崗相遇的故事。我是為了這14張臉孔而拍。我見過這些臉孔,而你們沒機會見過。當你看到他們臉上所承載的等待、尋找、哭泣,甚至最後找不到親人,而被迫選擇無名墓碑祭拜時,這種感覺很心酸。
為什麼我們會來台灣尋找演員?因為我聯絡的不少馬來西亞演員,都不願意接演。我們由14位女性角色漸漸減少到2位,最終才由蔡寶珠和萬芳主演。萬芳這個角色融合了我碰到的14位家屬。有位家屬本身就有娘惹血統,還有位家屬和我說,她來亂葬崗祭拜很不容易,老公不願意載她來,她就自己搭公車。當她早上坐在客廳折金銀紙,老公還當面把金銀紙撒在她身上。我當時想,如果寫成劇情片,一定要把這幕放在電影中。是這些女性在守護家族記憶的歷史。
我把14位家屬的經歷說給萬芳聽。我們決定最後一場戲要用一整天的時間拍攝,這很奢侈。萬芳說,「好,我給你17種哭法,你再選一種。」她真的哭了17次,有些哭得很委屈,有些欲哭無淚、傻站在那裡不哭,或哭到一半聲音突然消失不見。
最後,我們選擇第13顆鏡頭。萬芳說,這叫「想哭又不敢哭出聲來」。前面的清真寺已經開始誦經,我們不想驚動人,你試想這種哭有多偉大?
最後一幕,蔡寶珠問:「你明年還會再來嗎?」其實,這是我每次見到家屬,都會問的問題。那是個很傷心的地方,我可以感受到家屬的悲痛。每次掃墓,就好像看到事發現場一樣。他們不想再承受了,既然已經祭拜過,那就算了。有些家屬也會說,「他們都投胎了啦,不用再拜了。」

文化符號小秘密:《馬來紀年》讓中國皇帝喝下洗腳水
《五月雪》涵蓋不少文化符號。大家看過《南巫》就知道,我是生活在文化符號中的一分子。我以《馬來紀年》(Sulalatus Salatin)這本書的概念為《五月雪》開場。《馬來紀年》的書寫年份有很多說法,但大多定為1612年5月13日。其中一章我非常迷戀──中國皇帝得了麻風病,卻無人能醫治。
陛下,原因就是馬六甲國王寄來的那封信,那是天譴啊,如果陛下不能喝下馬六甲國王的洗腳水並用馬六甲國王的洗腳水沐浴,病是不會好的。
這聽起來很可怕,中國皇帝得了麻風病,要喝下洗腳水。我大學先修班研究這個章節,需要寫論文,找了兩位中醫師,問他們:「有麻風病喝洗腳水,真的可以痊癒嗎?」答案是不會。但那章節中,明朝皇帝喝下了洗腳水後,就痊癒了。
當年鄭和下西洋,馬六甲王朝充滿擔憂,因為害怕被中國吞噬。所以作者撰寫《馬來紀年》是想展示國威,強調自身的強大。它甚至使用恐嚇手段:如果你要侵犯我,我有一種無形的力量,讓你痛不欲生,比如必須要喝下洗腳水,麻風病才能痊癒。
當時,人們對醫學、科學了解有限,任何疾病都可能透過民間醫術和巫術治療。皇帝恢復健康後,發誓不讓馬六甲國王稱臣,並表達和睦相處、相親相愛的意願。這和馬來西亞的官方文宣很像:「馬來西亞是一個多元民族的國家,大家要和睦相處,相親相愛。」早在400多年前,《馬來紀年》就有這樣的書寫。
這彷彿是一種預言:未來的馬來西亞,作為一個多元民族國家,必然存在種族間的猜疑和矛盾。無論發生什麼,大家都要相親相愛,否則我們就要喝下洗腳水。
這本書在5月13日出版,會不會和513事件有關? 這想法一直存在我腦海中,直到有機會拍《五月雪》,我就以《馬來紀年》作為起點。

文化符號小秘密:大馬第一任首相的電影理想
《五月雪》還有另一個文化符號。在《五月雪》中,我放了一段《狼牙國王》(Raja Bersiong)的電影片段。這部電影大有來頭,是由馬來西亞的第一位首相東古.阿都拉曼(Tunku Abdul Rahman)參與編劇並投資拍攝的。這位首相認為,這是家族故事必須拍下。但黨派裡的成員卻不認同,他們覺得首相應該專心從政,而不是風花雪月拍電影。
1969年大選贏得不光彩,他們將矛頭指向首相:因為他拍《狼牙國王》,才導致政績不如意。這部電影,一直是首相心中的一根刺。
現在《五月雪》中看到的《狼牙國王》修復版本,其實是新加坡邵氏電影的資料館收藏。我們唯一會拍電影的首相,電影原版拷貝卻不在馬來西亞,這很諷刺。

拍攝《五月雪》會不會入獄?「放心,我很安全!」
我曾是電影系學生,非常迷戀日本導演小津安二郎的鏡頭,後來自己拍電影,就模仿他的風格。我的家鄉都是稻田,天氣炎熱乾燥,吃飯都坐在地上。後來,我發現自己的生活,跟小津安二郎很相似──我也可以有自己的低視角。
我父親常說,萬物皆有靈。一直以來,我的鏡頭多數不是人的視角。我的攝影師很辛苦,每次不是躺著就是蹲著拍攝。《五月雪》有神明、首相、亡靈,甚至水中微生物的視角,它都不是人直視的鏡頭。
許多人會問我關於《五月雪》中的榴槤意象。當年,馬來西亞每5年一次的大選,會有候選人派榴槤。我非常不喜歡榴槤,甚至把榴槤視為賄選的象徵。我長期做民俗相關研究,發現民間傳說認為榴槤就是鄭和的大便!很多日常放到電影中就如同寓言,甚至詛咒。

從威尼斯影展到現在,不斷有人問,拍攝《五月雪》會不會擔心自身安全?事實上,我們在拍攝前做足所有申請,政府也知道我們要拍什麼內容。馬來西亞有兩個官方組織,一個是由通訊及數碼部管轄的國家電影發展局,另一個是由內政部管轄的電檢局。這是兩個不同的政府機構,電影發展局鼓勵導演進行創作,他們不干預你要拍什麼,電檢局則負責審批要上映的電影。這麼多年來,沒有人因為拍攝一部電影而入獄。在馬來西亞拍電影,相對輕鬆和安全,我們到國外參加影展,也不需要通過國家單位申請。所以,別擔心,我很安全!
以下為《天下雜誌》video專訪張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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