鰻魚天然資源枯竭，已成為產業發展噩夢！資源管理必需守住底線｜韓玉山／特約作者

為了鰻苗漁業資源永續利用，行政院農業委員會於民國102年訂定《鰻苗捕撈漁期管制規定》，每年11月至翌年2月開放捕撈鰻苗4個月，每年3月至10月禁止捕撈鰻苗。近期相關團體建議延長鰻苗捕撈期，本人期期以為不可。茲說明如下：

東亞鰻苗資源枯竭，年捕撈量持續銳減

目前鰻魚（日本鰻，A. japonica）人工繁殖仍無法商業化，未來10～20年恐怕也難以達成，因此目前以及可預見的未來，鰻魚養殖產業所需之鰻苗均需來自天然苗。

日本鰻每年5～8月在馬里亞納群島西方海域進行繁殖，而孵化出來的柳葉鰻，從產卵場隨著北赤道洋流、黑潮以及東亞沿岸流，歷經6～8個月的漂送後，變態成為鰻苗，脫離黑潮，進入台、中、日、韓等東亞沿岸。因此，海流對於鰻苗的輸送與分布有很大的影響。

而鰻魚在新月產卵的特性，使得每年11月至翌年2月間游至台灣東部的鰻苗，亦有月週期的特徵，亦即1個月來1波苗，冬季平均會來4波苗，其中有1～2波苗量比較大，形成來游高峰，而每一波鰻苗，大概只需要7-14天就會被捕撈殆盡。

研究指出，1970年代以前，東亞地區日本鰻苗的年捕撈量，若以現今的的捕撈強度估計，可以超過500～1,000公噸。但數十年來鰻苗的年捕撈量持續銳減，近10年東亞地區的平均年捕撈量約在45公噸上下。2022～2023年度，東亞地區鰻苗總捕撈量估計約在20～30公噸，處於歷史低檔。

日本鰻資源長期來看仍處於衰退態勢，估計每年以平均5%的速度消失，若再不採取有效對策，10～20年後將面臨無魚可捕的窘境。鰻魚天然資源的枯竭，已成為產業發展的噩夢！

日本鰻資源處於衰退態勢，估計每年以平均5%的速度消失。圖為台灣沿海捕捉鰻苗的景象。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目前鰻魚的人工繁殖仍無法商業化，所以鰻魚養殖產業所需的鰻苗，均需來自天然苗。圖為鰻苗。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極度瀕危物種歐洲鰻，近年數量如何止跌回升？

鑑於日本鰻天然資源銳減，日本環境省於2013年將其指定為瀕危物種。2014年國際自然保護聯盟組織（IUCN）把日本鰻與美洲鰻（A. rostrata）列入紅皮書的瀕危物種，台灣林務局更在2017年把日本鰻列入台灣淡水魚紅皮書的極度瀕危物種。科學界早已對日本鰻資源提出預警，但是言者諄諄，聽者藐藐，在龐大的產業利益之前，多不願意共體時艱。

以歐洲鰻（A. anguilla）為例，2000年時，科學界發現歐洲鰻的資源量已減少達99%，因此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CITES，又名華盛頓公約）會議於2007年6月的第14屆締約國大會決議中，將歐洲鰻列入附錄二物種，自2010年1月起，歐盟決議禁止輸出歐洲鰻至歐盟以外地區，歐盟各國亦加強對鰻魚資源的保育與管理。因歐洲養鰻規模不大（約5千公噸），因此只需捕撈少許鰻苗（約10公噸）即可，絕大多數的鰻苗都能上溯至河川中成長，各國管理重點因此放在野生成鰻的捕撈量控制，至少要保護40%以上之成鰻能夠降海產卵，以確保資源永續。近年來之統計資料顯示，歐洲鰻資源已經止跌，並明顯開始回升了。

歐洲可以做到，亞洲當然也可以，事在人為。在生態永續與產業發展的拉扯中，總要尋求一個平衡點。

歐洲鰻被列入華盛頓公約的附錄二物種，近年數量已經止跌，並明顯開始回升。圖片來源：Wikipedia

棲息地遭破壞、過度捕撈：日本鰻資源危機迫在眉睫

日本鰻資源量減少的主因有二：一是棲息地被破壞，日本鰻必須在河川／河口累積足夠的能量，才能成功洄游產卵。因此河川棲地品質的好壞，對於日本鰻來說是非常重要的。然而，水壩、攔沙壩、河岸水泥化、河水被抽走做為農業工業和民生用、以及河川汙染等等，皆嚴重影響日本鰻的遷徙、覓食和生存。筆者近年利用衛星遙測技術，分析過去40年間東亞地區日本鰻河川棲地的長期變遷，結果發現日本鰻棲地破壞情形非常嚴重，河川棲地至少消失7成以上。沒有種鰻，就沒有下一代，這是鰻魚資源量長期下降的重要原因之一。

而人為過度捕撈鰻苗，是造成日本鰻資源減少的第二個重要原因。2013年漁業署公布《鰻苗捕撈漁期管制規定》，只有11月到隔年2月可以合法捕撈鰻苗。但這段期間的鰻苗，幾乎就佔了當年度台灣可捕獲鰻苗量的9成以上，受保護的鰻苗量比例很低，保育強度嚴重不足。但若縮短捕撈期限，漁民又會反彈，政策便在保育跟經濟中不斷拉鋸。

如今面對日本鰻資源危機，不應該心存僥倖，台灣適當的可捕撈期應該設在12～1月，約佔當年度台灣可捕獲鰻苗量的6成5。東亞各國亦須進一步限縮日本鰻苗的可捕撈期，至少讓30%以上的鰻苗可以上溯至河川中，補充天然資源量。並應對捕撈鰻苗改成許可制，建立證照制度，控制漁民和漁船的數量。如果任憑捕鰻船和捕鰻漁民的數量一直增長，資源遲早會耗盡。

此外，由於東亞鰻魚養殖需求量大，需要大量的鰻苗，因此管理模式應與歐洲的不同（歐洲僅捕少許鰻苗，重點在管制野生成鰻的捕捉量），因此資源管理的重點之一，必須強化河川天然種鰻的保護，以彌補溯河鰻苗的減少。而東亞各國目前對河川鰻魚的保育與管理，力道亦明顯不足，建議東亞各國應全面禁止捕捉河川中8cm以上野生鰻，並加強保護鰻魚之棲息地，例如整治汙染、保護溼地、設置魚梯、以及有效分配河川水資源等，並宣導民眾不吃野生鰻，方可有效保育種鰻，大幅增加未來鰻苗的資源。

資源管理工作，是一場漫長的持久戰，尤其日本鰻生活史週期高達8年以上，也就是說一隻鰻苗要長大並繁衍下一代，至少需要8年以上的時間，保育要明顯看見效果，也要10年以上。但是，現在不做，將來就會後悔。我們有義務讓下一代仍能持續吃到美味的鰻魚飯。

資源管理工作，是一場漫長的持久戰，我們應加強保護鰻資源。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日本鰻捕撈問答集

另外，本次座談會有產業團體反映：

洄游來台灣之鰻苗，如未捕撈，將隨洋流漂至中國與日本；
民間傳說閏月會導致鰻苗延遲來游，今年是閏月，鰻苗會晚來；
台灣西部海域鰻苗來游漁期較東部晚1個月，建議延長捕撈期間或分區域各自訂定捕撈期。

茲說明如下：

日本鰻主要於每年5月至8月，在馬里亞納群島西方海域產卵，孵化後之柳葉鰻隨北赤道洋流由東往西漂送，至菲律賓東方海域後隨黑潮向北輸送，約經6～8個月成長後變態為玻璃鰻（鰻苗），會主動脫離黑潮，尋找最近的陸地河川；而較早變態之鰻苗會進入台灣沿岸，不會再進入黑潮，因此來到台灣之鰻苗，若不捕捉，則會進入台灣河川棲息成長，作為將來的種鰻，繁衍下一代。同理，漂送至中日韓沿岸之鰻線，亦會待在該國，不會跑至其他國家。而以長期統計來看，鰻苗在東亞四國之分布比例，台灣與韓國約占5～10%，日本占25%，中國大陸占55～60%，台灣僅占少數。

圖為台灣沿海捕捉鰻苗的景象。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依照鰻魚生物學特性，鰻魚產卵期集中在5～8月之新月（初一），經過6個月的洋流輸送，變態為鰻苗後游至台灣周邊海域，因此高峰會集中在11月至翌年2月，並隨著潮汐湧向河口。鰻苗來游高峰期之早晚與來游數量，主要與當年度產卵場種鰻數量、產卵期早晚，以及海洋輸送環境有關。閏月則是人為調整的手段（用來平衡陰曆與陽曆的年時間差，平均19年要有7個閏月），會導致舊曆年的時間提早或是延後，但這與鰻苗來游高峰期之早晚或是來游數量無關。
依據漁業署長期捕撈數據統計，11月至翌年2月計4個月的鰻苗來游期中，鰻苗加入至台灣地區的空間分布和時間序列，主要受到3種海流所影響。當鰻苗在冬季經過台灣東部時，一部分鰻苗隨著黑潮主流，經過台灣東部進入宜蘭花東地區；而另一部分鰻苗則藉由台灣海峽南端的黑潮支流，經巴士海峽到達高屏地區，部分可沿著台灣西海岸北上至淡水；另一支則是由台灣北方海域的黑潮支流進入台灣海峽，順著冬季沿岸流南下，主要到達台中到淡水一帶。整體來說，東部及高屏海域因距離洋流最短，主要高峰集中在11月至翌年1月，而西海岸到淡水海域主要高峰則晚1個月，集中在12月至翌年2月。因此，目前開放捕撈期間已完整兼顧兩區域鰻苗來游期差異。若要依地區訂定捕撈期間，也要比現今4個月的捕撈期短，才有資源管理上的意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