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6點，宜蘭南方澳的港邊熱鬧起來。
破曉之際，剛回港的漁船海昌號，從魚倉裡吊起一籠又一籠的紅魽、鯖魚和白帶魚。
但現場瀰漫一股低氣壓。
「南方澳全港有50、60組船隊在抓鯖魚，以前一天可以抓到700、800噸，昨天有船回港還抓不到1噸，魚太少了，」開著卡車來港邊載魚的小販們，你一言我一語。
過去，南方澳素有「鯖魚故鄉」之稱，因為離岸不遠之處，有一道湧升流在這裡與黑潮交會，從海底把大量的小魚、小蝦與藻類向上帶。
因此，魚爸爸、魚媽媽會在固定時間由北方向南洄游產卵，讓小魚有豐沛的食物成長、茁壯。
豐富的漁業資源，也造就了南方澳的繁華。
今年70歲，南方澳土生土長的南方澳商圈發展協會理事長廖大慶提到，小時候魚多到抓不完，漁船每天要出去抓3趟，魚多到連冰庫都冰不下，還要把魚載出海倒掉，也造就了南方澳的黃金年代。
但這樣的好光景早已不復見，今年的狀況更慘。
每年報到的鯖魚，今年消失？
海洋保育與漁業永續基金會3年前開始協助漁業署，在南方澳全天候觀察漁獲進港的狀況。
3月時，人在台北的基金會執行長林愛龍，接到漁民打來的求助電話，「漁民很焦慮，說鯖魚沒有南下產卵，要我們幫忙找原因。」
數十年如一日，固定會在農曆年後，約2、3月間，從北方洄游到南方澳報到的鯖魚，去哪了？
其實，鯖魚的漁況，3年前就有了新警訊。
海洋大學環境生物與漁業科學學系教授呂學榮指出，有鑑於10多年前鯖魚資源差點崩潰，2013年起，開始實施禁漁措施。從魚的大小來看，一直到2018年，漁況其實還不錯。
但令人擔心的是，2019年危機又開始上升。
過度捕撈，鯖魚寶寶也不放過
《天下》來到南方澳港邊的台灣鯖鰺漁業協會辦公室，在地40多歲的年輕鯖魚船長們聚集起來，各個怒氣沖沖，直指部份沒有永續觀念的船長，連小鯖魚都不放過，是漁業資源枯竭的元凶。
他們拿出一包包，僅大拇指寬、一個巴掌長的小鯖魚大罵，「有人連小鯖魚也在抓，現在把苗都抓光了，以後就沒有了。」
原來，漁業署頒布的規定，是每年6月1日開始休漁一個月，讓春天出生、夏天正在成長的鯖魚寶寶有機會長大。
但5月初，當地的船長黃宏正就發現，有些漁船會捕撈小魚。
他與在場的船長氣憤地說，他們已經一次又一次透過協會向漁業署反映，希望政府能約束漁民不要捕小魚，也盡量少抓抱卵的魚，以免鯖魚斷種，但始終得不到回應。
一位南方澳船長說，「外面都說我們（鯖魚產業）分成了兩派，一派年輕的，一派年長的。像我現在40歲，還要抓20年，如果現在把魚抓完了，怎麼永續經營？」
近幾年，有不少南方澳的年輕船長，希望改變以往的捕撈生態，讓台灣鯖魚也能像日本一樣，做成精品，然後賣個好價錢，才能走出拚量的惡性循環。
然而，船長們批評，雖然南方澳大部份的漁船自制少抓魚了，但整個東北海岸，除了南方澳，往北的基隆與新北也有不少鯖魚船隊，要所有人都買單他們的想法，很難。
鯖魚的去處有三，做成罐頭；醃製鯖魚片；但上岸後賣相最差的魚，例如搬運中脫了皮、斷裂，或者體態過小的鯖魚寶寶，則送到工廠做飼料，拿去餵石斑魚。
「魚賤傷漁，把魚做成飼料很可惜，」鯖鰺協會的一位老船長說。
中國鐵殼船濫捕，爭漁業資源
除了台灣人自己搞不定，還在捕撈小魚外，由於鯖魚屬於洄游性魚種，漁場遍布東海、渤海、日本九州西岸的沿海等地，因此中國、韓國與日本也在抓鯖魚。日本與韓國，這幾年同樣面臨鯖魚產量下滑的困境。而中國漁船的大量捕撈，最令漁民擔心。
在北緯26度左右、釣魚台附近，黃宏正說，大陸漁船以大型圍網的方式抓鯖魚，數量可能有1000多艘。
大型的鐵殼船搭載40幾個船員，噸位比台灣船大上許多，黃宏正甚至因為過於靠近大陸漁船，被以掌心雷（小型手槍）恐嚇，令台灣漁民心生恐懼。
呂學榮也說，中國漁船在東海的公海上，過去有很長一段時間都是過度捕撈，最近才開始有一些禁漁約束。
然而，不管魚是被誰抓走，隨著捕撈技術變得更先進、更工業化，即便鯖魚長得快，數量也多，若沒有更適當的管理措施，漁業資源還是很可能會走上枯竭的命運。
呂學榮說，把時間拉長來看，原本東北部的漁民，是用標槍或者釣魚的方式，在台灣東北沿海，捕撈食物鏈上層的旗魚或鮪魚。
但後來大魚抓得差不多了，台灣漁民從日本引進大型圍網、探魚機以及三角虎船隊等工業化的漁法。抓起了體型小，但量很多的小魚，鯖魚就是其中之一。
目前，台灣近海的扒網漁業，約有6~8成，仰賴的都是鯖魚。
海水變暖，鯖魚不需南下渡冬
過漁的問題，如今更面臨海溫上升的新危機。升溫對魚群分布的影響，正是學界最急著解答的問題。
過去20至30年間，台灣周圍海域增溫超過攝氏0.7度，是全球海洋平均升溫的兩倍，屬於升溫搖滾區。
這讓仰賴洄游性魚種的台灣漁業陷入困境。台灣人常吃的鯖魚、鰻魚、鮪魚、烏魚等都是洄游魚種。
因為水溫節節高升，這些原本在特定季節洄游至台灣的魚群，可能會因此轉彎，不再來台。
漁民形容，魚不像人類有穿衣服，因此對水溫很敏感，水溫差到攝氏1、2度，整個魚群的位置會有很大改變。
海昌號船長林阿乾也觀察到，「海溫的確升高了，往北熱了1度左右。」
海洋大學副校長李明安說，據科學界最新推估，因為洄流魚不再需要南下渡冬等眾多原因，高緯度國家將是海洋升溫的受益者，漁業資源可能增加3~7成，但處於亞熱帶地區的台灣，則可能減產4成。
今年鯖魚不來了，學界也推測，可能於水溫上升有關。
30、40年前開始，呂學榮和他的老師，持續在南方澳與與東北部的漁港，監測漁獲的數量與魚體的大小。
他表示，南方澳抓到的鯖魚，分為白腹鯖與花腹鯖。白腹鯖喜歡偏冷的水溫。喜歡冷水的白腹鯖，佔總捕獲數量的比例，正持續下降。
「白腹鯖的量，以前佔到30%、40%，後來一直往下掉，現在剩10多%。而且我們看到連續10年下降，透露的環境訊息是，魚群的洄游界線可能往北移動了，」呂學榮說。
台灣東北部海域的溫度上升，也可能與「黑潮入侵」有關。
洋流反常，讓鯖魚缺糧
呂學榮說，黑潮是赤道流往北方的高溫暖流，流經台灣東部再往日本去。
因為氣候變遷引起的極地震盪，造成海水溫度異常，引發聖嬰與反聖嬰現象，困擾著全球漁業。
今年，台灣遇到反聖嬰現象，東北季風變強，讓原本會在春天流向日本的黑潮，碰到東北來的強風後，滯留在東北部海域，溫度升高，阻擋鯖魚向南洄游，也就是「黑潮入侵」。
同時，滯留的黑潮也讓湧升流被阻擋，無法把海底的食物往上送，因此這一、兩年在解剖鯖魚後發現，鯖魚也有餓肚子的現象。
「沒有黑潮阻擋，鯖魚最南可以到蘇澳外海。今年的研究正在進行中，但推測很可能發生了黑潮入侵的現象，讓鯖魚遲遲不下來，或者躲到海底、溫度更冷的地方，」呂學榮說。
現代化大量捕撈與過漁，再加上氣候變遷，海洋資源的浩劫，已經到了十字路口。
早年開辦南方澳鯖魚季，現在也帶著觀光客認識南方澳文化的廖大慶，很擔心鯖魚萬一不見了，當地的觀光與文化也會跟著消逝。
「我們不要把鯖魚的故鄉，變成鯖魚的墳場了，」廖大慶說。
然而，鯖魚不來的困境，不只要靠大自然幫助，漁民也要自助。
部份漁民認為，鯖魚產業應該在2、3月的產卵期，也減少捕撈。同時，長期從事海洋資源保育的林愛龍則認為，捕獲量的總量管制，是必須思考的方向。
漁業署漁政組副組長劉家禎則表示，近年來台灣捕撈量維持在7、8萬噸左右，沒有增加，也要求船隻回港都要申報漁獲量，漁民實際回報率也很不錯。未來將持續整合產業界的意見，並調整鯖魚漁業資源的管理政策。
此外，漁民希望要建立跨國的合作機制，保護屬於亞洲各國的漁業資源。劉家禎表示，過去台灣、日本與中國大陸持續協商，但疫情與兩岸情勢等因素，國際合作並不容易，未來仍須強化漁業協商。
如此一來，南方澳，才能再度擦亮鯖魚故鄉的金字招牌。
（本文授權轉載自「天下雜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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