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亞移民工

說好國語只為了證明我是台灣人:什麼時候,我們才能平心看待所有族群?

小時候我並不清楚,那個不自覺要去參加比賽的動力,其實是要證明:我是台灣人。 小時候我並不清楚,那個不自覺要去參加比賽的動力,其實是要證明:我是台灣人。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以前朋友到我家玩,我都要當爸媽的翻譯,倒不是他們說別人聽不懂的外語,因為他們受教育和長大的地方都不在台灣,國語不夠「標準」,有時候我需要幫他們說話。

從小到大如果我不主動說,不會有人知道我是新二代,也沒人聽得出來,我的原生家庭國語口音和多數台灣人不一樣,國小朗讀比賽我拿的都是冠軍,到我國中、高中都還在參加國語文競賽,朗讀、演講、辯論無役不與。工作後我多半做的是傳播、廣告、媒體,待過電台、實習播過新聞、製作過 podcast 訪談,都是以國語文作為媒介。小時候我並不清楚,那個不自覺要去參加比賽的動力,其實是要證明:我是台灣人。

後來我發現,台灣人才不需要證明自己是台灣人,即使很多人對腳下的土地一無所知,有時候也不自覺偏見有什麼了不起?我在這裡長大,很小就意識到這一點,也很早就知道「口音」會讓別人在你身上大作文章,即使他的出發點和惡意沒有太大關係。

「不太標準」的國語,曾經是他們幽微的焦慮

我是幸運的人,家鄉桃園有多元的族群。在桃園生活時,我遇到的外國人比後來在台北工作時還多。我說的外國人不只是美國人,還有東南亞移民、外籍移工、新住民,網路上的一些文章也或多或少有這樣的刻板印象,因為桃園、中壢車站移工很多,網友總會以「淪陷區」戲稱我的故鄉,但我未曾聽人說過「天母淪陷」,即使在更早以前,天母就有為數不少的外國人居住。

老家那條巷子,小時候隔壁伯伯操四川口音,對面鄰居是從江蘇跟國民政府播遷來的老兵,隔壁的隔壁是阿美族原住民。他們搬走以後,來了位嫁到台灣的菲律賓新娘,對面的隔壁是湖北伯伯,巷子底還有我這輩子怎麼聽都很吃力的馬祖話,因為那戶人家是從離島過來的,巷底的對面是金門的移民。我很小的時候就知道,國語不是只有一種,對「標準國語」的建立,是念小學後才知道的事。在我的觀念裡,國語本來就有各種口音,要大家用同樣的口音講話,比較像我去比賽表演出來的,對我而言總是過於虛幻,一點也不真實。但我發現在偏見和刻板印象底下,標準國語被保護得牢不可破,也有人不自覺讓它形成另一種壓迫。

大概小學吧,講不太準確的國語,會有點奇怪,也有綜藝節目用「台灣國語」、「客家國語」逗哏,鐵獅玉玲瓏、董月花差不多是那時的電視節目。我國中前後本土意識抬頭,可能因為移民族群中閩南者眾,「講話有點台台的」、「台客文化」也漸漸轉型,成為一種在地認同,人們甚至反思,對推行標準國語的過往、政權與體制感到憤怒或懷疑。曾經對此有過情緒勞動的人現在何不想想:那越南國語呢?泰國國語呢?印尼國語呢?菲律賓國語呢?馬來國語呢?再往下想,這些都不只是一句玩笑話就能潦草帶過。

他們的過去,無須成為誰的刻板印象

陳珊妮的爸爸是菲律賓華僑,我記得多年前她在《公主日記》提過,中學前曾在菲律賓生活,現在出門倒垃圾,有時聽見鄰居的管家用菲語交談,多少都還能聽得懂;我也記得房慧真的爸爸是印尼華僑,在《草莓與灰燼》書中〈從婆羅洲來的人〉曾提到爸爸身為移民在台灣生活的幽微困境[1];蔡明亮的電影記錄台灣,在世界殿堂眼前,把美感拉到不可方物的面向,他是馬來西亞人;陳又津媽媽是印尼華僑,她用小說《少女忽必烈》寫都市環境下都更議題在她身上的魔幻和寫實。他們都能以國語寫歌、寫文章和影像創作,作品都反映當下社會,持續有優秀和傑出的內容產出。

我想,把一種語言學好的目的,是用它對人性的洞察,做體貼的創作和承擔——而那並不包括刻板印象的強化。因為偏見都是從刻板印象養成的,這和在專業領域上,或作品成功不成功一點關係也沒有,但關乎我們如何對待和看待其他族群的人。

我借用大學同學陳怡分在公視紀錄片《我們在這裡生活》簡介裡的一段話:

在思考大議題之前,我總是先為自己的小現實困擾,假如觀眾能從這部片折射自己,也足夠了。這個島本是各方移民先後到來,我們有過外省人總統、本省人總統、女性總統(請原諒暫時使用上述分類),只要台灣人還能民選總統的一天,我相信會有東南亞母親的孩子成為總統,而那一點也不可怕。

我將大意改寫成:這個國家,選過出生時是日本人,國語不標準的李登輝當總統;選過從政時是在野黨,國語也不太標準的陳水扁當總統;選過出生地在香港,國語還可以的馬英九當總統;也選出過口音、性別和過去領導人都不一樣的蔡英文當總統,我相信在不久的將來,只要台灣還有民選總統的那天,會有一位總統,他的媽媽或爸爸,可能是越南新娘、可能是外籍移工、可能是印尼管家、可能是菲律賓看護,而我認為那一點也不可怕。他們的過去無需成為誰的刻板印象,做成什麼樣的綜藝哏,那就是他們真實存在的人生。

推出這支影片的家樂福,想像了什麼樣的族群溝通?

最近的阿翰事件,我看了炎上的觀點,也讀到粉絲保護的回應。我的朋友和我工作的環境,不乏服務於廣告代理商、或這家影片的客戶主家樂福。我認真建議品牌必須要發聲明,讓人們知道擁有最多資源做廣告、追求獲利的品牌,

對溝通的想像是什麼?
對族群的想像是什麼?
對客人的想像又是什麼?

你的品牌名字裡有家,家是什麼?
家人是什麼?
國家和國家的移民又是什麼?

有了這份聲明,人們能更明白廣告中,樂、福的方向會往哪裡去。

有著新二代標籤的我,想起去年金馬獎亞洲電影觀察團推薦獎、國際影評人費比西獎、同時也是觀眾票選最佳影片作品《美國女孩》梁芳儀參加演講比賽那場戲,劇中她在演講稿中說不想要成為的人,是自己媽媽的樣子。可能有人會問,從導演的自傳和情節發展,怎麼會參加國語演講比賽?可能還有人問,她的中文根本不夠好,為什麼是派她參加?想想也對,也許她更適合參加英文演講比賽吧,畢竟都移民多年,語言就是用進廢退的一項技能,怎麼想都說不過去。

又想起幾個月前陳栢青看完《電影之神》後在臉書發表的文章,大意是每個人在電影中都在看自己,看電影的對白如何回答自己在現實中說不清楚的問題,也讓我想起自己一路不斷證明自己是台灣人的青春過往,而那都是我很久、很久、很久以後才逐漸明白的事。

我雖然沒有移民,但移民家庭的背景,讓我看見類似的困境,我想對美國女孩來說,那就是最重要的一件事,她也在努力地證明自己是台灣人,即使旁邊的人都不相信,她也要證明給自己看:要回去當美國人已經很難了,但沒有說出口的對白可能是,要當一個台灣人更難。

根據內政部2018年的調查,2030 年時,25 歲的青壯世代,將有 13.5 % 是新二代。寫到這裡,我總會想起那些曾來我們家的人們,聽到我爸媽講國語的時刻,他們不見得有任何感覺、我爸媽在偏見下不一定有任何資源能夠回應,而把國語學得還不錯的我,土生土長又從小背著新二代標籤長大的我,覺得要站出來說話。


[1]《草莓與灰燼》〈婆羅洲來的人〉頁196:「當年所謂的僑生,一旦選擇留下,其實都是『外配』的先驅。」「當『外配』這個名稱還沒被發明並變成貶抑名詞,我已成為外配之子,只不過這個外配是父親,而非母親,父親將他的南洋出身隱藏在航空公司的白領皮囊中,一口流利的英文能遮掩出身,『屈辱』感沒那麼重。」「父親不是奈波爾的父親,不鼓勵我寫作,他甚至痛恨這個折磨過他的方塊字,往常只要父親一進房間,我一定把手上的國文課本換成英文課本,我如貼了作文獎狀在書桌上,總會被他撕毀。從婆羅洲來的人,『國語』是如何讓他屈辱,我已無從知曉......」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

瀏覽次數:4121

獨立評論

每週四,精選觀點直送信箱!現在就訂閱獨立評論電子報

編輯推薦

延伸閱讀

「獨立評論@天下」提醒您:
1.本欄位提供網路意見交流平台,專欄反映作者意見,不代表本社立場
2.發言時彼此尊重,若涉及個人隱私、人身攻擊、族群歧視等狀況,本站將移除留言。
3.本留言板所有言論不代表天下雜誌立場。

分享圖文請註明出處,未經本站同意不得轉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