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過35歲，偶爾會跟同處單身的同輩朋友聊聊感情或婚姻，但聊著這種沒有實質作為、摸不著敏感界線的話題，一不經意又會躲回御宅裡神遊：「你到底看《輝夜姬想讓人告白》了沒？那可是百年難得一見的神作啊！」他屢屢遊說推我入坑，我不禁感嘆，大概在青春戀愛校園喜劇中，我們還能獲得一些中年男子的偷笑與消遣，不大需要擔心冒犯到人。
生活規劃整理師劉宇彤最近在臉書寫了一篇〈現在的男生真的很辛苦〉的感性文章，在其迴響中看得出來，他提出的三個論點，受到許多男性共感贊同。但這篇文章一出，隨即引發各路女性主義倡議家撻伐，認為他把男生的辛苦歸咎在「女性意識抬頭」是胡亂牽拖，甚至再度固化了傳統價值；他們認為「父權體制帶來的優勢被剝奪」的鍋，實在不該由女人來揹。
比起女生很辛苦，我更常說的是：「#現在的男生真的很辛苦。」 繼上次寫了《經濟獨立的女生要什麼》，我一直想寫一篇男生版本，但總覺得不太對，因為我發現，很多男生根本沒有想過自己要什麼。 這篇我以自己的觀察，分享男生三個現在男生辛苦的理由： ...
由劉宇彤Haruka 发布于 2022年7月15日周五
我自己從這篇文章是讀不出「女性意識不應抬頭」或「男生的辛苦要由女性意識抬頭來負責」等這麼強的企圖。在我看來，劉宇彤僅敘述了一個較短的形成關係，而沒有在論述中探觸到更深的「女性意識抬頭，是在挑戰背後的傳統價值」這樣環環相扣的背景成因，雖然行文導致了閱讀的聚焦，但這兩件事邏輯上還是可以相容；從後續劉宇彤回應歧見與修正用詞的態度，大概也能看出他無意指認「女性意識」是罪魁禍首。據此，我認為反對者所闡述的意見雖然沒有問題，但稍過嚴苛。
把結構錯誤歸咎於「個體」，男性「共同贖罪」的壓力
在這篇文章中，比起第二論點「女性意識抬頭」一段，我認為第一與第三論點，才是這篇文章特別有見地的地方，甚至可能是獲得許多男性共鳴之所在。劉宇彤分析，在推翻舊有性別觀念的現代化過程，女生是被鼓勵「提升」自我意識、「追求」人生與「勇於」拒絕，但男生是透過「壓抑」傳統所習得的觀念行為，來做到改變；並且他認為，社會上鼓勵男生可以「不用那麼強」的聲音（傳統上認為男生就是要各方面都強），遠低於鼓勵女生「變強」。
這樣的對照分析很有意思，但不盡然盡善盡美。好比女生在「提升」的過程中，也可能「壓抑」了某些在性別傳統中舒適或優勢的狀態（即使大概很少）；又或者，男生在「壓抑」如說教衝動的同時，也可能學習到了「提升」某些同理心、聆聽之類的人際關係知能。換句話說，正向成長與負向壓抑，可能或可以一起發生。
即使如此，劉宇彤的論述，仍精準打中許多選擇「自己閉嘴就好」的男性們，所感受到的「現代性別壓力」。我的觀察是，這類性別壓力的形成來源，其實就如同劉宇彤所描寫：「現今社會彷彿有種要現代男生去為上一代男生贖罪的氛圍」。是這種讓「體制的結構錯誤」究責於普遍「個體」、令其承擔的感受，造成了男性面對性別議題的痛苦，而有些人會進一步將這種痛苦，轉化為敵意。
男性在學習現代性別意識的過程，會不斷遭遇被否定的經驗，這種經驗不來自女性主義者所分析的父權傳統文化架構，或任何有用的正規教育系統，反而是來自對大量直男、性別盲、沙豬等男性互動文本的個案聲討。
被這類鮮明具體的言行舉止所勾起的憤怒情緒，難免不易從「結構性」角度來究責，而是針對這些男性的行為模式與思想，以「個體全責式」的觀點進行輿論教育；此外，也難免會隨著事件頻繁度提升或擴大解讀，令相關評價波及至「所有男性」，讓男性感到有「共同贖罪」的壓力。
即使是站在女性主義陣營的男性，大概也會經由這樣的途徑學習「男性不該做什麼」。這裡我想說的重點是：「它不是透過原生的同情理解，而是透過自我否定的過程。」只能等著被指認出來，然後消除或改進。性別經驗的鴻溝，於不同性別之間，搞不好根本無法同理，這可能是男性的女性主義者（或同情者）中，許多人會有的共同經驗。
男性困境實際存在，但不是女性的責任
在當前權力仍然失衡、女性仍然弱勢的社會，我暫時還不認為男性面對現代性別壓力的「辛苦」或「不舒適」，是該與女性相提並論、需要獲取女性高度同理的議題；劉宇彤的文章應該也沒這樣的企圖，但可能有這樣的誤導。
程度上雖然不需相提並論，但這種男性困境實際存在，絕不是可以被消滅或輕視的聲音。對此，如同許多女性主義者常說的，在追求性別平等的路上，男性主體困境應該由男性自己去對抗，那不是女性的責任。
順著該文的觀察，我初步推敲，或許男性較少「自己對抗」、總只能跟著「女性的」女性主義有其原因：倡議是種「示強」，是傳統男性被鼓勵的特質，但面對現代性別壓力，反而需要壓抑示強，產生了態度與行動的矛盾；即使有人在此努力耕耘，也不易進行號召。
各自對抗的過程，還是有可能不小心傷害到對方。劉宇彤應該無意傷害女性主義者的努力；反對者應該也無意攻擊男性現實感到的辛苦。但行文的情緒與用詞的細心程度，及長久以來對不同陣營的互動經驗與偏見，仍不免又延伸戰場、踩踏各方傷口。
現實中，我們不是男國、女國，或LGBTQ+各立山頭互不干涉，而是共同生活在一個世界，有親人、有朋友、有同事、有夥伴、有愛人，大家在性別上常互有需求，也時常要合作，只要能互相更理解一點，或能成為更友善的社會。
（作者為台鐵營運人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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