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間在偏遠潮濕社區大樓一隅的孤獨死屋子,唯獨缺少了一樣東西。
60多歲單身無子的逝者在死亡數週後獲發現。出發當天原本帶了防毒面具,到現場後卻發現沒經驗裡的臭,原來逝者因長年生計問題,已經嚴重營養不良。房租理所當然的積欠,人走後,房東要求逝者的弟弟承擔起所有的清潔費用。同樣也是白髮蒼蒼的逝者弟弟,平日也是工人,接案施做,臨時要負擔起過世哥哥的喪禮費、積欠房租,還有特別清潔費與靈骨塔費用。
戴上N95口罩,特殊清潔業者在初步抵達死亡現場時,常常要做的第一件事,是要為家屬(或和家屬一起)在臭味瀰漫的屋內翻找,尋覓證件、印鑑與錢包。
一般人常識裡以為人應該會擺放特定物品的地方,在這些逝者家中卻經常顛覆邏輯,不能用正常生活去設想物品可能會出現的位置,要用一個解離的角度去猜測,才能找到。不過,今天我還是只有找到了印鑑,與一枚戒指共同收在一個盒子裡,放在滿佈屍水的床上,並在床縫裡發現了法院的數張傳票。
這次,我沒有辦法請家人收下逝者的照片
清潔過程中,領班師傅皆熟知我的特殊嗜好,在清潔過程會留下我感興趣的資料。逝者生前保留的畢業紀念冊、手寫書信筆記、紙本內容、特別留下的學生證、契約書、法院判決書、帳單、團購訂單、相簿、衣著對比、收藏的郵票車票、食譜、書籍、就醫紀錄、薪資明細、族譜或返鄉探親匯款紀錄、貸款項目……在孤獨死屋內現場翻看完這些內容,腦海中可以拼湊出一些逝者可能的樣貌。
領班大哥說,可悲之人有可恨之處,這句話我也認同。倒過來說,可恨之人也會有可悲之處。
然而,今天這位逝者長年居住的孤獨死現場,家屋裡其他文件都在,卻唯獨缺少了一項東西:照片。
與親人有關的相簿、照片,全都沒有。甚至連逝者自己的照片,都僅有一張大頭照。除大頭照以外,家裡的另一張照片放大成A4尺寸,還特別護貝。是逝者與軍中袍澤、長官們30週年後援會重逢的團體合照。
現場沒有照片須返還給家屬了,只有這兩張。公司清理完所有屋內角落後,逝者弟弟來到現場點交,看完現場的前後對比。弟弟從背包掏出一疊疊的鈔票,清點付錢。領班大哥隨後將A4照片返還給家屬,說屋內沒有其他的照片了,也沒有其他家人的影像。
這位弟弟開口:「……不避諱說,哥哥很早離家,因為和家人爭吵,我之前也知道他最近過得不好,但他從不向家人說……我有想過把哥哥葬在新北這裡,父親和我其他家人葬在另處,不相見,這樣對哥哥也比較好。」
「哥哥不會想看到我們。」弟弟話語裡透露出這樣的意思。
「謝謝你們啊,後續剩下一點就拜託了。」他手拿著哥哥的A4照片,揮手道謝,踏步走出門外,卻忽然又折返回來,說:
「這個還是丟了吧。」隨後將哥哥的照片丟入大型垃圾袋內,頭也不回的離開。
生前不願意見到家人們的大哥,卻開懷笑著在軍中袍澤間獲得歸屬感,這樣的照片,或許對弟弟來說也有點刺眼、難過。
這次,我沒有辦法請家人收下逝者的照片。

死亡的模樣
「這樣對哥哥也是好。」弟弟說的那句話,讓我深感有所體諒卻又悲傷的無奈。不知道逝者哥哥在看到弟弟為自己花費葬儀費、補欠房租與屋損賠償,付出一疊又一疊的新台幣之後,能否有些芥蒂釋懷?
我想起在整理時,在逝者櫃子上發現的一本書:《看!死亡的顏色》。書封上寫著:「我好想待在別的地方,想當任何一個人,任何一個沒有把時間花在嗅聞死亡氣味與尋找屍體的人。」
若從逝者軀骸所解讀出的資訊,是為了讓生者的生活能邁向更美好的地方。但已接近家徒四壁的住所,單薄又缺少的資訊,誰也無法再瞭解他的想法。
(作者為友洗社創團隊成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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