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有香港媒體打算報導即將落實的社會政策，知道台灣在這方面是典範，於是安排記者跟我這個「在台香港人」團團轉，訪問了老半天。類似的公共政策評論，我做過不少次了；但這一次的結果，之前從未發生過。
在報導「出街」前一天，製作團隊傳來信息，說機構最高層要求刪掉我的訪問，但沒道明「死因」。於是，製作單位在死線前，突兀地砍掉有關內容。
最近又有機會接受香港媒體訪問，談及我的台灣生活體驗。正式訪問前，對方提醒：如果要說「台灣政府」，請改稱「台灣當局」；若提到「台灣總統」，要彆扭地喚作「台灣地區領導人」。這並非對方的個人想法，而是最高主管於去年7月的內部通告。也因此，「中央銀行」要喚作「台灣地區貨幣政策主管機構」、「公民」要淪為「台灣民眾」、「法律」變成「有關規定」。更教台灣人傻眼的是，「國父紀念館」硬要說成「中山紀念館」……不用道明的原因是，在「一國」之前，台灣只是「地方」，硬要矮一截。
我之前被刪掉的訪問內容，其實沒提及什麼敏感詞，會不會連稱許台灣「有關規定」也遭殃，我「莫宰羊」。倒好奇，若果換成批評此地政策不濟，又會否放行？
港版國安法後，不斷被「完善」的新常態
我知道接受訪問，不代表一定會刊登或播出，但一個早經媒體內部層層通過的訪問框架和內容，卻臨門一腳「凸槌」，很罕見。然而，罕見的東西，在過去一年多的香港，漸成常態，或者說是新常態。
媒體能說什麼，不說什麼，已然出現翻天覆地的變化。而在香港官方的語言中，頻繁地出現「完善」二字：選舉制度要完善、教育要完善、公務員培訓和管理也要完善，媒體的完善又豈能倖免？而完善的手段，可以是殺掉節目、換掉主持、封殺「不受歡迎」的嘉賓……
例如，過去極具公信力的香港電台，在去年6月以來，突然解聘經常諷刺時弊的節目主持人曾志豪（現已移居台灣）；撤換聽眾來電節目「自由風自由phone」主持人、資深新聞工作者區家麟；停播電視部《五夜廣場》、《視點31》等多個節目，包括有41年歷史的老牌議政節目《城市論壇》。今年1月25日，更有消息指香港電台高層口頭向一眾唱片騎師下達「十大歌手禁播名單」，當中有台灣人熟悉的黃耀明和何韻詩等。
說回被「完善中」的新聞界。有媒體高層向筆者慨嘆，過去的新聞準則，已丈量不到愈來愈難捉摸的政治紅線。這位朋友並非僅是吐吐苦水，而是感受到自身安危的威脅迫近，已立定主意離職退場。
多家傳媒相繼熄燈，「串謀發布煽動刊物」罪成了緊箍咒
朋友語音剛落，香港國安處去年12月29日清晨，便搜查香港網媒《立場新聞》，拘捕6名現任或前任高層，以及前《蘋果日報》一名高層，指他們涉嫌觸犯串謀發布煽動刊物罪，並凍結《立場》6,100萬港元資產（約2.17億台幣）。
警方在同日記者會上稱，《立場新聞》在2020年7月至2021年11月期間發布了多篇具煽動性文章，企圖引起市民對香港政府的憎恨、煽惑他人使用暴力、唆使他人使用暴力或不服從合法命令。同一天下午，這家曾兩度獲香港網上新聞媒體信度第一的傳媒，宣告停止運作，並即時遣散員工。
5天之後的2022年1月3日，由多名資深新聞工作者創立的新聞網絡媒體《眾新聞》，也宣布關門大吉。主筆楊健興承認，觸發《眾新聞》熄燈的關鍵原因，正是《立場新聞》的拘捕行動。總編輯李月華說：「改變的不是我們，是外在的客觀環境改變了。我作為總編輯，也無法拿捏這個故仔、這個報道、這句說話，寫出來會否觸犯新環境改變下的條例……我沒辦法很有信心地，帶著記者去繼續做。」李月華說的「難以拿揑」，是很多傳媒友人的共同憂慮。
【眾新聞告別 ...
由眾新聞发布于 2022年1月2日周日
在此簡介令香港傳媒人脊樑冒冷汗的「串謀發布煽動刊物」罪。1938年，港英政府把源自英國普通法的「煽動叛亂罪」納入香港的《刑事罪行條例》，原意是保護英皇的人身安全，禁止發放可能引起對女皇憎恨的文字或刋物。條例在1967年暴動期間，用以檢控煽動民眾的左派報紙。由於它充斥殖民地色彩，且牴觸了《國際人權公約》，故被視作殖民惡法，自六七暴動後一直塵封，直至2019年反對修訂逃犯條例運動後，香港警方再祭出惡例，先後拘捕或檢控民主派區議員、香港獨派組織《學生動源》召集人、壹傳媒創辦人黎智英等，其後更進一步用於對付傳媒。
律師出身的台灣香港協會理事長桑普表示，「煽動」一詞指的是引起對香港特區的仇恨、蔑視、背叛，範圍極廣，以言入罪甚囂塵上，如同中共的「尋釁滋事罪」。《明報》前總編輯劉進圖撰文稱，「（有關法例）嚴苛之處，在於檢控門檻極低。只要執法當局認為某個刊物的內容可能令民眾仇恨政府，就能提出檢控，既毋須證明確有民眾遭煽惑而採取不法行為，即煽而不動亦可告煽動，也毋須理會該刊物內容是否有事實根據，或者是否屬於理性評論。」
這條法規，儼如傳媒頭上的一把刀，不但導致至少兩家網媒關閉，也在持續經營的媒體頭上架上緊箍咒。然而，因批評政策而激起公眾對政府的不滿，算煽動嗎？如果作家在專欄的諍言，被當局認定為削弱威信，所屬傳媒會否受牽連？
《明報》觀點、副刊及世紀版於1月6日新增編按，白紙黑字指出該報刊登的文章「絕無意圖煽動他人對政府或其他社群產生憎恨、不滿或敵意。」試圖規避「串謀發布煽動刊物」罪的風險，但效用成疑。
甫進入2022年，香港傳媒被「完善」得遍體鱗傷，僅餘一片「和諧」，再無雜音。
（作者為媒體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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