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策

從水荒到ESG(三):來次「台灣水資源健檢」,重新思考水的價值

在水荒之際,許多因應建議紛紛出爐,卻罕見提到如何理出優先次序。用ESG來說,這次水荒問題,突顯台灣水資源在政策治理上仍有諸多需要提升加強之處。 在水荒之際,許多因應建議紛紛出爐,卻罕見提到如何理出優先次序。用ESG來說,這次水荒問題,突顯台灣水資源在政策治理上仍有諸多需要提升加強之處。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上篇請見:〈從水荒到ESG(二):大旱危機中的開源、節流與「北水南運〉)

無須人為干預,水的自然法則就是從高處流向低處;當人們想改變這樣的法則,就得費心費力費能源。因此,如果台灣能夠多存下那些不會流入水庫的雨水,化整為零,藏水於地就成為ESG的重要課題。

水的體積無法壓縮,但可以變形,因此儲存方式與空間都可以有各種想像。現行法令與人們心態多視雨水如敵,務必驅之而後快,所以各類土地開發、事業興辦或環境影響評估計畫都有「排水計畫」或「用水計畫」,但獨獨沒有「儲水計畫」。顯見,水利傳統中「蓄豐濟枯」的智慧,並沒有真正地運用及落實。自從《水利法》修訂逕流分擔與出流管制專章,儲水計畫才成為有所規範。不過,只要怯水心態未變,存水空間仍將可能被視為鄰避設施,不受歡迎。

被忽視的「藏水」重要性

在台中大肚山側臨近牛罵頭遺址的地方,有個清代乾隆後期就逐漸移入的老社區──沙鹿西勢寮社區。每年進入枯水季,這裡周邊常聽到因為野草乾枯所引發的山林火災;但同時每逢雨季,驟雨沖刷,屢屢土砂石礫氾濫成災。先民利用紅土坡地,合力挖掘各家水堀,雨季存水減災,旱季再取水利用。這種藏水於地的方式,後來更演變出當地家家戶戶存水的「地下水缸」。

到了日本時期,為了保護海線鐵路及清水神社,興建了一座長達70米的防砂壩,穩定了該地主要的坑溝沖蝕;及至農復會時代,經由美國專家協助,在此闢建全台首處水土保持示範區,成為國內水保人才的培育搖籃。如今,這地帶的農地與住家依然能在災害頻仍的挑戰中平安度日,更因生活上的集體合作支持,這裡社區的共同經營經驗,成為現在台灣老齡化農村的範例。

台中大肚山側古防砂壩與水土保持示範區現況。圖片來源:作者提供。

如同台中沙鹿西勢寮社區一樣,當存水的價值被凸顯出來,存水不僅是義務,土地和人力都會因應改變調整。但願此次水荒有機會喚起民眾意識,原來存水於自家之地可能如同荒年的穀倉,帶來莫大的安全感。當然,一旦藏水於地,相對應而生的成本分攤、權利義務與運作規則,都還須有完整配套設計,才能有兼顧公益與自利之實。

在台灣,藏水於地還有個秘密武器,就是我們擁有超過60萬公頃的農地。台灣農地多數都有田埂,一方面是土地界線的標示,二方面也是農事工作的通道,但同時田埂也是蓄水高度的象徵。當田埂提高10公分,每公頃的農地可能在一次大雨後,就多存下1,000噸雨水。若全台有10萬公頃的農地能配合提高,就有機會在雨季能多存下1億噸的雨水。這些存下的雨水,對於還需提供灌溉用水的水庫是何等大的幫助!今天在台灣已經不可能再蓋出這種蓄水量的水庫,這樣看起來,此種藏水秘方豈不像珍寶埋在自己的地底下,卻不知道可以挖出的那般可惜嗎?

在外人看來,調高田埂10公分只是件小事,但是對於農民的通行與耕作慣性,則有相當大的衝擊。倘若水資源的受益方可以協助這群願意改變的農民,因為他們的調整,而給予實際上農產品的支持,這不正符合了「與相同價值的產業鏈廠商合作」的ESG指標精神嗎?這種藏水於地的作法,從民生到農業,到處都可以推動,進而讓台灣有限的土地,出現多重利用的組合價值。目前所欠缺的,大概就剩下應該要由誰來推動而已。

水價值的新認知

聯合國於2021年3月22日世界水資源日,正式公布最新的《世界水資源發展報告》(World Water Development Report),報告標題為「水價值新認知」(Valuing Water),其中開宗明義表明:「誰掌握如何評估水價值,誰就掌握如何使用水資源。」因此,價值認知就是水資源管理權力及公義的核心要素。

報告中敘述了水價值認知與聯合國永續發展目標(SDGs)2030議程的關聯,也載明政治、經濟和實體價值認定的困難與爭議。眾所週知的經濟、基礎生活設施、聚落公共衛生、農業糧食生產、能源工商產業等面向的水價值都被提及,水的生態環境價值則散布在不同面向中討論,而水的文化價值,是本次報告的嶄新論述。該報告結論提到,這不是「定於一言」的成果,而是勇於揭露價值衝突、重新尋求凝聚的開始。顯見,談到水的永續、公義、治理課題時,對於水價值的新認知,就是起點。

水與UN SDG永續發展目標的關聯。資料來源:聯合國2021年世界水資源發展報告。

水的真正價值影響,應該遠遠超過水的價格。水是維生之必需,是推動社會經濟的燃料,也是形塑文明的推手,而「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更是水給人的榜樣。水能載舟、亦能覆舟,則是水無時無刻的溫切提醒。「當人們用粗暴的心態對待水,恣意展現人定勝天的恢弘建設計畫,這種粗暴必然會回落到自己身上;當人們願意以感恩珍惜的心態對待水,自然而然地,溫和良善的水就會回報在人們的生活中。」這是30年前在國外求學時,我和北美原住民及巴西來的同學聊天,他們講到自己民族的信仰。而在這10年間,我也從布農族的智者、泰雅族的耆老、卡那卡那富族青年等原住民朋友口中,聽到類似的話。

而水的價格訂定,則提供了與其他資源互通比較的便利性。各種水資源的取用都需要耗用能源或以其他資源換取,只是轉換比率有所差異。倘能師法自然,耗用比率就可低廉;若要一切都靠科技或人為意志,就會所費不貲。這時候,再來檢視一些常聽到的水資源檢討措施,如果轉換成水的價格表達,一般人就比較能分辨是否可行。

例如,立意甚善的水管減漏措施,就像是眾人盡指的人謀不臧。仔細去審視,倘若要投資者每次花1萬元的代價,效果保用10到25年,然後就需要全數汰換,但每年使用只能收回200元,請問有誰願意持續這種投資?這類問題的關鍵瓶頸,就是我們並未將水的質、量與價格,做出應當有的正確連接。

再如水庫清淤也是個知易行難的困局。目前水庫見底又長期乾季,確實是水庫清淤的黃金時間。倘若在離槽式水庫清淤,成效或許能比較明顯而持久些;只是,在槽水庫做的清淤努力,可能在某次颱風後,成效就又歸零了。現今公布的資訊就只有清淤數量成果,不過總是沒有提及對原有淤積量達到怎樣的減除成效,更不會細說究竟付了多大的成本。這樣的成效說明還是僅止於簡化的標題性宣示,在社會責任與公司治理層面上,究竟有多少缺漏待補,仍然有如黑洞般未知。

既然電價已有夏冬季節之分,為何水價不能有豐枯之別、優劣之分呢?為什麼達到生飲標準的自來水價格,和沖馬桶、冷卻機器、清洗地面、露天噴泉甚至游泳池的水價是相同呢?因為水質、水量、水價之間的關聯機制沒有確立,時間空間差異中水的價值應該如何定位,更難以明確化。

台灣的水價全國全年均一,這導致在易缺水地區建耗水產業是合理的,因為沒有機會成本差異;將合乎飲用標準的水導入工廠當冷卻用水也沒有違和之處,因為沒有機會成本差異;甚至耗用油電全力抽走當年雨季漫淹於下陷低地的積澇雨水,同一年又再次耗費油電抽取地下水來補充旱季用水,然後低地繼續淪陷,這種事也都可能發生。這都是因為沒辦法真實反映水應該有的正確價值。

ESG潮流中的水機會

目前台灣缺的不只是水,也不是錢,而是可茲檢視的資源交換及分配關係。無法檢視真相,焉能正確調整?按照以往經驗,如果旱象在接下來的梅雨季節紓解,那健忘的人群很快就不再因水而慌。但是,倘若今年的颱風又屢屢過門不入,那下次的民意炸鍋,恐怕不是現在所能想像。台灣現在還來得及調整準備,但已難容許再虛擲光陰、人力及錢財了。

首先,可以利用這次水荒,當成台灣環境體質的健康壓力測試,看看目前的成績單,哪個區域有怎樣的降雨機率、擁有多少水量、用了多大的土地及能源成本?這種報告大家通常不喜歡,因為長年揮霍的家庭,通常不敢看自己家中的資產負債狀況。但是,這是「轉骨」必須踏出的第一步,要的是確認「家」的認同。畢竟住飯店的旅客不需要去打掃房間,只有對自己家,即便再怎麼累也會認真清理住處。

當這份健康檢查表揭露後,趁著最近全國各地國土計畫陸續施行,可以兩相比對確認:台灣國土資源和水資源的配置是否密切吻合、相輔相成?還是相互扞格、甚至價值對沖?再來就需要更多民眾的覺醒及價值抉擇。這種攸關生存的基本功,比起許多意識型態問題更加迫切且直接。這樣的檢查表與國家水土資源配置的比對,在現有科技與資訊的支援下,應當可以趕在下個水荒之前完成。至於更多民眾覺醒及價值抉擇牽涉到的層次,大概只有全國性的大選或公投,才有足夠的代表意義。這種精神,本質上就是將公司治理擴大到國家治理,合乎企業的ESG,大致也合乎在國家水資源這種政策擬定上。

另一層行動意涵是,台灣有機會找到更合乎ESG原則的資源轉換法則。在台灣,降水的空間時間分布越是不均,越具備受氣候變遷衝擊效應的普世象徵意義。當年莫拉克的三天空前降雨紀錄,就讓國際社會真實見識到氣候變遷下極端事件的樣貌。台灣的風不調雨不順,是個需要用智慧轉化的祝福,而我們的轉化選擇,則是台灣群體智慧的見證。每一個合乎ESG原則處理水的科技,背後就是國際投資的新走向。在ESG的潮流中,誰先走出新路,誰就引領潮流,企業如此,國家更是如此。

用ESG來說,這次的水荒問題突顯了台灣的水資源在政策治理這個面向仍有諸多需要提升加強之處。在水荒之際,許多因應建議紛紛出爐,總是要花錢、花資源,但卻罕見提到該如何理出個優先次序。既然ESG投資是沛然莫之能禦的潮流,何不順這股潮流,將台灣水資源的體質脫胎換骨,打造成真正「勿畏水之來或不來,恃吾有以待之」、「旱年不慌、澇季無懼、世代宜居、豐饒永續」的「水」寶島。

(作者自台大農工水利畢業,獲美國伊利諾大學水土資源PhD學位。歷任民間工程顧問、大學教職、台大研究中心特約研究員等,現為國際水利環境學院(Taiwan International Institute for Water Education)研究員兼教育研發組組長、環境守望網絡(Environmental Watchmen Network)義工、中華21世紀智庫協會理事。近20年來致力於公眾對話參與水利計畫,引入弱勢代言,建立由下而上參與機制;並率先進行臺灣水文化調查研究,建構系統價值論述與分區推廣,並與國際組織接軌,將本土水智慧分享國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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