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東京往北坐電車1個半小時,就會抵達我住了25年的櫪木縣(栃木,Tochigi)。這裡是一個人口大約193萬人、被夾在福島縣、茨城縣、群馬縣,及埼玉縣裡的內陸縣。
櫪木縣的縣府在宇都宮市,如果有坐過東北新幹線自助行去世界遺產日光東照宮的人,應該多少有記憶,要在宇都宮車站轉乘日光線。而我現在任職的地方,就是坐落在這城市的國立大學,宇都宮大學。
讓無法順利使用日語的學生也能掌握升學教育資訊
我的辦公地點在大學國際學部附屬多文化公共圈中心,是2008年國際學部為了連結學部與櫪木縣地方社會及行政單位而設立的組織。多文化公共圈中心的核心事業為2010年開始的「HANDS」事業。如字面上的意思,「HANDS」是期待能藉由這事業活動,讓不同立場的利害關係人可以「手牽手」,一同思考並改善外國兒童學生的教育及升學課題。
「HANDS」的事業內容多元廣泛,除了每年定期舉辦與櫪木縣市政府教育委員會及中小學校長的「外國兒童學生教育推進協議會」外,也與各校日語支援老師連結,開設網站公開各種相關資訊、刊行各式刊物,包括提供教育現場老師資訊、提升對外國兒童理解的手冊,還有讓學生使用雙語對照學習的《中學教科單語手冊》,共有泰文、西班牙文、葡萄牙文、中文、越南文、菲律賓塔加洛語6種語言。而自2010年開設以來,每年都對櫪木縣全縣中學做外國中學生(包括外國籍學生及需日語輔助指導的日本籍學生)升學狀況調查。
在掌握現場困境及外國學生學習、升學課題的同時,也建立系統招募,讓來自各國的宇都宮大學生運用他們的語言能力及經驗,定期到有需求的中小學及高中當志工,支援外國兒童學習。此外,每年會製作多語言升學手冊、開設多語言升學說明會,讓無法順利用日本語文掌握升學資訊的親子參加。新冠肺炎下,這些活動依然克服種種防疫課題,持續進行。
「HANDS」至今已有10餘年歷史,但如抽絲剝繭追溯開設契機的話,要從2004年的國際學部「櫪木縣外國兒童學生教育環境問題研究專案」說起。專案對櫪木縣的中小學進行過大規模調查,掌握各校外國兒童就學狀況及教育體制,至今已經16年。而這專案的代表,就是我博班的指導教授Tamaki老師,一位社會學者。多文化公共圈中心的第一任中心長是他,創設「HANDS」事業的也是他。
16年來,Tamaki老師不斷尋求大學及國家資源,支持「HANDS」的實踐活動。大多數大學社會連結都偏向借取地方資源、提升大學品牌,但「HANDS」事業則是以大學資源貢獻地方社會,設法實際支援並改善外國兒童的教育及升學課題。

日本「側門式」的移工引進政策
Tamaki老師對外國兒童教育課題的關心,來自他對國際化社會的注目,以及他自身長期對遊民、外國人等弱勢者的關心。他心中的「國際化」並非只朝外看,而是要注視在錯綜往來的國際人流物流等影響下,地區社會所發生的各種課題與需求。「HANDS」事業即是針對櫪木縣當地社會的需求而發展出來的。
雖說日本政府始終堅稱日本沒有採取移民政策,但超過288萬人的外國中長期住民與172萬人以上的外國工作者,數量早已不能忽視[1] 。而根據文部科學省「小中高等公立學校之需日語指導兒童及學生調查」統計,2018年在日本公立中小學就讀的外國學生超過9萬人以上,其中需要日語輔助指導的外國籍學生超過4萬人。此外,也有超過1萬名日本籍學生需要日語輔助指導。這些日本籍學生包括日本戰後殘留中國的遺孤子孫、國際婚姻及歸化成日本籍的外國移民子女等。
而這些需要輔助的學生,原本使用語言最多者為中國語(23.2%),其次是菲律賓語(22.1%)、葡萄牙語(21.5%)、西班牙語(8.3%)及英語(4.5%)。同調查也統計出2018年櫪木縣裡的中小學生共有843人需日語輔助指導(外國籍716人、日本籍127人),他們原本使用語言,最多為西班牙語(25.6%),其次是菲律賓語(20.6%)與葡萄牙語(18.3%)。
讀者也許會好奇,為什麼日本有這麼多葡萄牙人與西班牙人?事實上,原本使用葡萄牙語的兒童,基本上是巴西人,而使用西班牙語的孩子則多為秘魯等南美洲人。百多年前巴西、祕魯由於南美廢止奴隸制度,開始積極招攬移工,彌補短缺的勞動力,而日本則由於明治時期的社會大變動造成大量失業人口。在日本政府的移民獎勵下,巴西、秘魯擁有了大規模的日本移民及日裔子孫。現今在日本的這些巴西、秘魯兒童,也起因於日本政府的「側門式」移工引進政策。
日本政府於1990年執行通稱「90年入管法」的「入國管理及難民認定法」修訂,開始讓日裔三世及其配偶可申請「定住者」簽證來日本,並在簽證期限中自由居住及工作。當時巴西、祕魯等南美國家由於經濟蕭條社會不穩定,多數日裔選擇前往日本尋求機會,尤其以巴西人最多。從2020年6月現在,日本有超過21萬人的巴西人,4.8萬的祕魯人,大多數是有日裔身分的移民。
日裔外國人多以短期契約方式,進入汽車、電子等製造業工廠。日本當初希望這些日裔外國人可以彌補短缺的人力,但並沒期待他們留在日本長期居住。而擁有定住者簽證的日裔外國人一開始也多是隻身來到日本,沒有想要長期居留,只想在日本工作幾年就衣錦還鄉。但這些可說是「海歸」的日裔子孫,最終卻在各種考量下不斷延長簽證。為避免與家人長期分離,許多人將配偶子女也接來日本同住,或是在日本結婚生子。不少日裔外國人取得了不用更新的「永住者」簽證,也有一部份人取得了日本國籍。讓人感慨的是,百年前移民南美的日本人,多數也只想在當地工作幾年就衣錦還鄉。
移工子女的就學問題,誰來負責?
日裔外國移工及其家屬大量湧入日本後,日本公立教育現場就開始面臨不會日語的兒童教育及與兒童雙親的溝通課題。日本政府雖對教育現場的課題開始做日語教育支援調查,並撥款加派支援教師,但實際上的對策還是由各地方政府自行實施。
由於工廠多集中在工業區,某些地區成為外國人集中居住區域,有些學校也因此面臨接受大規模需要日語支援的外籍學生的課題。但不管接受人數是多是少,學校大多都苦於支援人手不足與資訊不夠。現場老師缺乏協助、語言又不通,有的憑著一腔熱血孤軍奮鬥,也有的乾脆搬出憲法表示義務教育只及於有日本國籍的「國民」,而逃避這個燙手山芋。
Tamaki老師從關注外國移工開始,進而注意到這些外國移工的家庭生活與子女學習課題。他發現,許多南美日裔兒童因為環境適應不良或是缺乏支援,出現拒學的情況,他們不但高中升學率偏低、退學率偏高,最後能進大學的更是少數。他也發現這些情況不僅限於日裔外國兒童,更有多國籍化的趨勢。「HANDS」的活動就在這背景下形成。
2019年,文部科學省首次對全國外籍兒童義務教育進行就學調查,結果顯示:日本有12萬以上的外國兒童在義務教育年齡,但其中15.8%、相當1.9萬以上的孩子可能處於失學狀態,沒有在日本公立教育體系或是任何外國人學校就讀。在新冠肺炎蔓延的影響下,外國人的失業擴大,外籍兒童的就學環境也更加嚴峻,成為日本不能忽視的社會課題。
只要有人需要就持續開設的「自主夜間中學」
身為大學教員,Tamaki老師上課從不馬虎,研究指導三言兩語就讓人醍醐灌頂,而從我6年前認識他開始,他每年都出版一本相關書籍,是個親身致力田野調查,不斷深化研究的社會學者。而從「HANDS」活動內容可以看到,他不是紙上談兵,更注重實踐。
今年,Tamaki老師又展開了另外一個新的研究實踐:開設夜間中學。這幾年日本政府將移工政策從南美日裔移工轉向同在亞洲的東南亞移工,隨之而來的是公教育現場的外國兒童多國籍化。比起30年前,教育現場面臨更複雜的語言與文化挑戰,由於得不到支援而脫離一般教育軌道的外國兒童,今後仍難減少。這時所需要的不僅是加強支援人才與資源,也要確保更多元的學習場所,讓這些孩子就算暫時脫離一般教育軌道,也有機會以其他管道繼續學習,取得在日本社會生存下去的資訊與自信。
夜間中學是日本政府近年才開始反省過往政策並重新重視的學習場域,且有相當大的社會潛在需求。現有的夜間中學,除了有因戰爭或貧困而在年少時失去學習機會的長輩參與,也有由於身心疾病或人際關係等原因拒絕上學、卻在校方善意下拿到中學畢業證書的年輕人,更有眾多來到日本卻無機會學習日文的外國人。櫪木縣目前還沒有公立的夜間中學,Tamaki老師因此積極籌備設立,但由於地方政府資金與社會認知度的問題,目前尚無法落實。
為了不讓這些困難影響急需的人,Tamaki老師決定先連結各方民間人士,以市民團體方式在今年秋天開設「自主夜間中學」,由志工擔任老師,提供任何想要學習中小學課程或日文的人免費學習,不分國籍,不分年齡。他期待「自主夜間中學」的營運實績,可以進一步推動櫪木縣設立公立夜間中學。為了讓這個民間學校能持續的營運下去,他下了相當大的決心。

雖然是「雲端上的人」,卻時時關懷實踐
讀到這裡,不知讀者想像的Tamaki老師,是個什麼模樣呢?打從認識他的第一天起,就發現要跟著他得分秒必爭,說話一定要精簡不然會被強迫關機。臉上不常有笑容的他總是冷靜從容,因為言語簡短,甚至容易讓人感覺有些冷漠。而他的頭腦清晰及思路之快,讓大多數人形容他是「雲端上的人」。
但是,他身旁從未少過願意與他共同奮鬥的夥伴,如同幾位跟他中日語雞同鴨講的台灣朋友說他是「超級溫柔又體貼的人」一般,大家都能從他眼中或是淡淡說來卻是滿腔熱血的談話裡感受到他的溫情與對社會的熱情。Tamaki老師是個無法停下腳步的人,我又已好幾天沒見到他了。那天清晨進入大學校園看到他的暗藍色Honda轎車橫擺在研究室棟外,然後收到他的LINE,說:「我今天不會在校內」。這個永遠在與自己賽跑的人。他的名字是,田卷松雄。
(作者為宇都宮大學國際學博士。宇都宮大學國際學部附屬多文化公共圈中心協調員、相模女子大學、國際醫療福祉大學兼任講師。)
[1] 出入国管理庁「在留外国人統計(2020年6月末)」、厚生労働省「外国人雇用状況届出状況まとめ(令和2年10月末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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