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請見：〈仙人掌、鳳梨葉與菌絲：永續材料的理想與現實三部曲（一）〉、〈永續的資格，皮革與森林保育法有什麼關係？永續材料的理想與現實三部曲（二）〉
這系列的第一篇，我們談到被稱為「新世代材料」Next-gen materials的創新永續材質如「素食皮革」面臨自我定義以及「生意難以永續」的問題；第二篇則談到誰能定義永續，牽涉到歐盟立法決定廠商進出口命運的問題，以及這些內容如何討論出來、討論出來後又如何傳達。
從這兩篇文章中，我們可以看出永續的跨領域與跨時代特性。永續從來不只是環境議題，而是與政治決策綁在一起，以及與經濟市場供需的直球對決。從時代來看，永續不是一個未來的議題，而是時代自然會檢驗出一種材質能不能從過去永續至今，人們會用實際的生活給出成績，無法造假。
如果一種材質真的永續，它不會是曇花一現，而是會真的在生活中時刻出現。雖然見到它時，我們不一定能意識到這是什麼，但卻能用得自然而然，甚至從沒想過這東西是從哪來的，只覺得「這個真的很好用耶！」
今天這篇文章我要介紹的，就是一種讓我有這種感覺的材質。它不是因為永續標準才存在，只是剛好超級永續，我稱它為我心中的「永續材質天花板」。
酒還沒喝到，先看見葡萄牙國樹
2023年6月，我造訪葡萄牙波特酒酒莊，進到房屋前，先經過一大片樹林，林間有人在砍樹皮。
劉姥姥進大觀園的我停下腳步看著工人行動，覺得真是精采俐落的表演！葡萄牙朋友要我猜猜這是什麼材料？和酒有關喔！答案就是「軟木塞」。
原本擔心午餐約會遲到的葡萄牙朋友說起這種植物，開始滔滔不絕，介紹他們引以為豪的葡萄牙「國樹」──軟木（Quercus suber L.／Sobreiro, Cork oak）。這回換我提醒她午餐時間快到了，讓我回去自行研究吧！這就是我和軟木的首次相遇。後來才知道，一般5到8月是軟木採收期，是需要和專業採收工人約好時間的，因此能看到，真的是巧合！
軟木在葡萄牙的地位：一個國家如何保護一種材質？
一旦認識了軟木，在葡萄牙從北到南就都能看到它。「軟木橡樹」（Quercus suber）的相關知識可以查到很多，追溯起來是考古研究的那種。舉個實用的設計例子，古羅馬時期，軟木橡木因為隔熱、輕量特性，已經用來製作涼鞋鞋墊。
由於軟木在造船時可以用來密封船隻，葡萄牙在14世紀大航海時代來臨前夕，意識到其重要，開始制定規定保護軟木林。17世紀發現軟木塞可以完美封存香檳的壓力，讓這種古老的材質有了當代應用。
由於商業產量需求，這種應用開始轉為工業化生產。1770年代，葡萄牙建立第一座軟木加工廠。對軟木林的保育規定也非常嚴謹。現行的葡萄牙核心法令「Decree-Law No. 169/2001」是全球最嚴格的森林保護法之一，比如普通人不能隨便砍伐軟木，即使是樹木枯了、或者需要建設開墾，都要拿到特殊許可才能動手，並且通常會要求補種新樹。要採收軟木也有嚴格限制，從地面起算130公分以上的樹幹，周長必須達到70公分，才能開始剝皮採收；每次採收需間隔9年；否則將面臨巨額罰款。採收工作需由經過「軟木協會」（APCOR）培訓的「軟木剝皮工」（Descortiçadores）使用特殊斧頭精準切開樹皮，因為只是剝皮不是砍伐，需要能靠斧頭落下的聲音和手感來判斷樹皮厚薄，也因為人工採收的這項特色，讓這個古老的永續材質至今依然帶著一種人性的溫柔。
葡萄牙如今的首富家族Amorim就是從軟木貿易起家，他們的軟木事業成立於1870年，現在每年生產約60億個瓶塞。軟木成長耗時，至少需等25年才能首次採收，而且頭兩次採收的樹皮品質通常較差，等於又需再等兩個9年，加起來總共43年才能取得好品質的產品。也因為這樣，葡萄牙文化中將軟木視為家族遺產，由爺爺種下，直到孫輩才能採收。
國家級的材料品牌，也是材料打造的國家品牌
全世界約有210萬公頃的軟木橡樹林，其中葡萄牙就占了73萬公頃，是葡萄牙總國土的約8～10%，也是全世界軟木橡木分布密度最高的國家。葡萄牙在2011年將軟木橡樹列為國樹，以這樣的占比和經濟效應來看並不意外，令人好奇的反而是怎麼這麼晚才讓它成為國樹！
目前，全球一半的軟木是由葡萄牙供應，也就是世界上每2個瓶塞就有1個來自葡萄牙軟木，不難想像全球經濟對葡萄牙的重要，制定相關法規確實有其意義。
事實上，葡萄牙不只是把軟木做為一種材料在賣，他們還透過軟木剝皮工的技術培訓、法規、國樹的敘事方式，為全球剩下的另一半軟木定義了一種「葡萄牙式」的價值標準。例如以下這種葡萄牙南部的軟木林生態系統，屬於農林複合經營模式（Montado，西班牙稱為Dehesa），由軟木林提供Alentejo黑腳豬遮蔭、黑豬吃橡樹果實，排泄物則成為樹林的肥料。可以說，葡萄牙不只是在賣軟木樹皮，而是在輸出一種與軟木相關的全球標準，而對準的指標正是葡萄牙。
軟木的時尚哲學
哲學強調「後思」（Nachdenken／after-thought），科學則強調「前思」（Vordenken／before-thought）。材質特性的實驗與研發是前思的科學，但材料在生活方面的運用，則與後思有關，是一種個人與物質材料間的反思關係。
軟木從羅馬時代使用至今，依然大量應用在現代建材、瓶塞甚至航太領域[1] ；軟木也帶來一種材料有機生長的哲思，「時間長在材質中」的材料記憶，因為生長時間、採收時間都有緩慢規律的特質，與現代追求的「快時尚」形成強烈對比。
軟木是一種既古老又現代、既傳統又高科技的材質。至於永續，在軟木所在的大自然世界中，化身為一種時間的刻度，而不單純是某種特定的法規或者潮流口號。這就是我心目中的永續天花板級材質。
[1] Amorim軟木複合材料公司參與歐洲太空總署（ESA）IXV任務，軟木被用於燒蝕熱防護系統（TPS），開發一種複合材料，保護太空船結構免受熱環境的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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