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看到素食時尚（Vegan Fashion）這個名稱，是在2015年柏林的Ethical Fashion Show，當年的展會主題就是素食時尚。當年展會這樣說明素食時尚概念的由來：「從速食（fast food）衍生出快時尚（fast fashion）；從慢食（slow food）衍生出慢時尚（slow fashion）；從慢時尚衍生出不涉及動物的『素食時尚』。」
天然材料棉、麻、絲、皮，其中皮革與動物最有關聯，因此「素食皮革」成為各種創新材料如水果皮、合成纖維的統稱。但這樣的稱呼，逐年顯出兩大「後果」：語言文字創意帶來的表面膚淺解讀，以及義大利皮革產業對此名稱的不滿。
「素皮革」成為義大利皮革產業的眼中釘
素食皮革是一種統稱，背後其實有過度簡化概念的問題，它代表的是「動物皮的相反」，包括不同概念的各種人造合成纖維、鳳梨、仙人掌和菌絲。它的「素食」標籤，凸顯了皮革產業使用動物皮、鞣製過程造成環境污染等問題，相對的皮革原本的耐用、質感等優點卻被忽略。結果，人們不是去思考如何改善皮革產業，讓這個行業更環保、更少動物因此受傷，而是直接否定動物皮產業存在的道德性。
義大利在2020年頒布《皮革法》（2020年第68號立法令）對皮革下了明確定義：來自動物（生皮／毛皮）的產品，經過鞣製，保留其天然纖維結構（薄塗層不算）。如果是合成或再造材料，則禁止用術語如「皮革」、「毛皮」等來描述，也不可以使用「素食皮革」這種代稱，而必須用更明確的描述來指稱這類仿製品，以防止消費者混淆並保護真皮行業。違者將受罰款和處罰，商會和海關等當局都有權干涉。
義大利皮革商會解釋，這是為了確保消費者確切知道自己購買的是什麼，支持正宗的製革行業，並且維護真皮的價值與傳統。
義大利紡織時尚皮革產業專刊《la Conceria》2025年10月底，就有篇文章用斗大的標題諷刺寫著「Piñatex鳳梨皮革失敗，既不是皮革也不是生意」（Piñatex failed, the leather that wasn’t leather or even business）。
Piñatex在「素食皮革」領域一度是新一代時尚寵兒，母公司Ananas Anam成立於2013年，主打產品是一種用鳳梨葉製成的皮革替代品。然而Ananas Anam UK於2024年8月在英國啟動破產程序，其西班牙子公司Ananas Anam España目前也處於破產前程序中。
而不只Piñatex，被稱為「新世代材料」（new gen materials）的三大創新皮革替代品仙人掌、鳳梨葉和菌絲，三者一個是價格高昂且未能量產[1] 、一個在2025年10月倒閉[2] ，另一個在2023年停產[3] 。這些創意纖維當初極具特色的永續創新，為何成為煙花驟逝的生意？
創新材料的「既不也不」
Piñatex曾經由於與多間大零售品牌合作而成為媒體焦點，但所有在關於「該品牌為何失敗」的報導中接受訪問的匿名人士都一致認為，主要問題在於規模：「大公司押注的是膠囊系列，而這些系列僅佔整個系列的一小部分。」並且這些膠囊系列大多用於行銷活動，用來吸引人們目光，但要長期獲得穩定的訂單，才是企業能真正存活下去的關鍵。用商業的語言來說，就是產品與品牌的合作未能實現規模化。當時尚的話題熱度過去，供應商一度看似希望無限的技術，很快就成為過期材料。
H&M 2021年3月份在歐美部分國家開賣「創新故事」系列，第一波推出的「科學故事」（Science Story）主要布料供應商就是墨西哥仙人掌皮註冊品牌「Desserto®」和義大利合成纖維註冊品牌Fulgar®旗下的蓖麻籽布註冊成分品牌「Evo®」。當年官網稱仙人掌布料為「素食皮革」，並形容仙人掌只需要少量的水，在進行加工前也只需天然曬乾即可。然而至今仙人掌皮革依然掙扎於高成本以及產量規模化的問題，無法完全克服。
從傳統材料供應商的角度來說，創新材料品牌確實「既不也不」，他們既不是時尚品牌，也不是能夠大規模量產的同行。社交媒體上的流量對創新材料品牌來說，不等於長期穩定的收益，一旦話題度下降，如何維持穩定生意，不是時尚品牌的行銷責任。
另一方面，永續從來不是與政治無關。歐盟在政策上明確將「閉環廢棄物回收」列為優先方向，包括期待在生態設計中使用再生纖維，以及在替代紡織材料的規範上，更加重視材質本身的回收與再製能力。這些政策方向鼓勵業界利用既有原料實現閉環回收，進而推動了紡織品回收技術的發展，也相對抑制了仰賴外部產品的替代方案。對新創企業來說，就是一次命運的洗牌。
對於時尚品牌而言，將未售出服裝回收再製，是品牌自己處理庫存成本的方法。創新材料品牌的問題在於它們既不是時尚品牌內部的產業，也不具有處理現有材質成纖維再製的能力。一旦歐盟政策將回收以及再生處理纖維的能力訂為優先，就直接衝擊需要投資的創新材料發展前景。
與食物連動的纖維
一位在Pinãtex倒閉報告中受訪的企業家說，儘管Ananas Anam 生產替代材料的「秘訣」在於使用鳳梨葉──一項通常在食品加工過程中被丟棄的材料，但如果這種材料未來因需求量大而回過頭影響食品價格市場，有可能會帶來聲譽風險，也導致時尚界對這類投資抱持謹慎態度。也有受訪專家表示類似的情況曾發生在紡織業最初嘗試使用玉米生產纖維的時候，一度導致玉米價格上漲。這筆帳該算在紡織業還是食品業？
對品牌來說，市場不景氣時，反應方式不是繼續創新，而是立刻走回老路尋求穩定。一旦企業整體業務下滑，零售商一遭受損失，就會停止採購該種創新纖維，而受影響最大的則是那些將類似發明推向市場的新創企業。創新材料既不能保證零售商穩定下單，也不能保證市場一直興盛。
需要先永續的，始終是生意
真正的永續材料，不僅要在環境上友善，更需要在商業模式上永續。它必須具備成本競爭力，能夠以合理的價格大規模量產；也必須具備供應鏈穩定性，能可靠、持續地供應市場需求。如果生意無法永續，創意技術如何商用實踐？
從新一代材料永續生意的困難，可以反襯出傳統皮革產業在供應鏈規模和成本方面的深厚基礎，尤其是極具歷史的義大利皮革產業。下一部曲我們再來觀察歐盟政策（如EUDR歐盟反森林砍伐法）為什麼會引發義大利皮革商會再次大動員，又帶來什麼結果？
(下篇請見：〈永續的資格，皮革與森林保育法有什麼關係？永續材料的理想與現實三部曲（二）〉
[1] 仙人掌皮革Desserto每平方英尺售價6.5～10美金，相較之下動物皮革可低至1美金，且與傳統牛皮和其他合成皮革的大規模生產相比，仙人掌革的產能微乎其微，全球傳統皮革和合成皮革的年產量達數十億平方公尺，而仙人掌材料的年產量僅為數百萬平方公尺。
[2] 即Piñatex的創造者Ananas Anam España，在2025年10月倒閉。
[3] 指Bolt Threads的Mylo，源自蘑菇的菌絲體，於2023年中宣告暫時停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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