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服裝設計師三宅一生在2022年8月5日逝世,享壽84歲。
這位世界知名的大師生於1938年,幼年經歷美國在廣島投下原子彈的戰爭攻擊,失去母親、家庭物質環境幾乎全毀。他一生中不愛提及這段過往,但後世要了解他堅持創作與實驗的心,這個讓一切幾乎歸零的童年起點,卻是不得不提的關鍵。
1945年,美軍分別在日本廣島和長崎投下兩顆原子彈,讓這兩座城市瞬間登上了世界版面。這兩顆原子彈被認為是結束二次世界大戰太平洋戰區的主因。戰爭將不同的國界和人性一下拉到了同一塊畫布上,彷彿預示了三宅一生放眼國際的一生,以及在東方與西方之間尋找共同美感與自由的渴望。

帶著巴黎、紐約的西方經歷,回頭看日本也不再只是東方
在日本多摩美術大學完成學業後,三宅一生1965年前往巴黎就讀時裝公會學校,剛好遇到1968年巴黎學運,學生站上街頭,爭取自由、平等、民主的政治,以及能為多數人著想的經濟結構。學運思潮讓在巴黎學習的他意識到,他的設計舞台,將不再像是19世紀、20世紀初的高級訂製服那樣,僅為少數人服務了。他看見的服裝未來,是舒適的、具功能性的、能機洗的、普世的「現代化服裝」。1969年,他到倫敦和紐約停留,確定了自己的服裝能量,將為「自由」的價值貢獻。
1970年回到日本的三宅一生,在日本傳統布料製作技藝中繼續尋找他的普世服裝答案。既然是「普世」的,那就不該單被定義為是西方的還是東方的。「普世」一定是方便穿著、具有功能性、沒有過多剪裁、不會皺、方便洗滌,靠著布料本身優勢,像第二層肌膚一般的現代衣物。
不難看出對三宅一生來說,布料是完成他普世服裝大業的創作精隨。他終其一生未曾改變過「反時尚、反潮流」的立場,對於時尚帶來服裝的快速替換頻率尤其不滿,認為時尚不是服裝的靈魂,以紡織技術不斷研發出的新布料,才是服裝的趣味所在。
他曾說,「布料的變化,是沒有邊界的。」在巴黎學習高級訂製服設計時, 看到時尚產業中,設計師一般就是從布商選布、買布製作服裝,跳過了服裝最有趣、最具變化潛力的紡織技術環節,這對他來說剝奪了許多服裝創新的機會。他想經驗的,是一塊布能與身體之間發生的可能性,他認為「是布料和身體間的空間,成就了一件服裝」。

聚酯纖維是形象被汙名化的受害者
聚酯纖維(Polyester)是戰後服裝民主化的關鍵,可以機洗的特點,將家庭主婦從手洗衣的勞動中解放出來。人造纖維尤其在百業待興的二次世界大戰後,成為現代、時髦的流行代名詞。
相較於天然纖維,能與科技結合、不斷推陳出新的人造纖維,被三宅一生等經歷戰爭年代的一代設計師們,認為「是解決過度生產問題的解答」。人造纖維究竟是環境的破壞者、還是解方?「材料」是否成為了「時尚體制慣於汰舊換新」的代罪羔羊?三宅一生用他的創意,將人造纖維材料的美、能將人解放的自由發揮出來,替人造纖維的潛力、多種可能性與美感正名。
服裝的過度製造,不是相較於天然纖維成本較低的人造纖維這種材料造成的問題,而是與時尚潮流的週期性有關,與流行體系有關。但這個體系大到不能倒,因此人造纖維中使用度最高的聚酯纖維,常常成為眾矢之的。
事實上,人造纖維能減少紡織對農業用地的使用。以羊毛為例,等量人造纖維與羊毛,人造纖維不用地,但等量羊毛卻需要60至70畝草地,這塊地可用來耕種糧食;常讓人造纖維被貼上負面標籤的石油議題,認為它消耗石油這種有限的資源,但事實上全世界的人造纖維,只使用了不到1%的石油總量。最後談到水資源,拿等量聚酯纖維與天然纖維中的棉花相較,生產過程中,聚酯纖維只需幾立方噸的水,但等量棉花卻需要耗費超過2萬立方噸的水量。[1]
那個年代的設計師,為布料品牌服務
參考前述三宅一生的服裝設計理念,不難想像他與聚酯纖維的一拍即合。他對人造纖維的支持,與他生長的年代和時代背景脫離不了關係。戰後物資缺乏,急需大規模重建生活,人造纖維能夠大量且用相對較低的成本生產,一舉成為50、60年代時的紡織新希望,也改變了服裝體系中從上層流行至下層的水滴式傳播,隨著服裝的變化增加,從街頭取靈感開始變得可能,衣著的「民主化」由此而生。
1963年,三宅一生為日本人造絲(縲縈)生產商Toyo Rayon(今天的Toray東麗)合作設計一系列服裝。由於當時學校還沒有服裝設計專門科系,學習平面設計畢業的三宅一生不是以時尚產業的頭腦推出服裝,而是帶著「將平面設計立體化」的眼睛來設計服裝,以服裝在人身上的美感與意義為設計出發點,他的理念是「追求服裝本身與時髦無關」。
比三宅一生晚5年出生,但算是同時代的德國設計師Jil Sander,則同樣在人造纖維受推崇的頂峰時期1956年,受德國著名化學公司Hoechst AG之邀,為公司旗下的聚酯纖維布料品牌Trevira設計服裝。當時,服裝設計師設計的目的是為了推廣新的布料,與今日布料為設計師服務、任設計師選擇的狀況剛好相反。這項合作也是Jil Sander從一個布料專才,成為定義上「服裝設計師」的轉捩點。
雙方當時的合作得到雙贏的結果。Trevira這款不會產生皺摺、非常輕盈的科技布料,在她的設計下成為德國第一間引起反響的布料「品牌」,而不只是布料「公司」;而Jil Sander自己則得到成立自有品牌的信心。

設計的目的不是回收,而是重複使用
三宅一生說,「我從一開始設計的目的就是為了『使用』,不是回收,而是重複使用。」[2] 他最為人知的布料專利要屬1993年的Pleats Please系列,就是使用極輕的聚酯纖維製成。這樣的布料是他從80年代便開始進行的實驗,由布料設計師Makiko Minagawa、圖樣工程師Sachiko Yamamoto和電腦工程師Jun Mitani共同研發而成。由於製作過程中的特殊設計,布料就算擠壓也不會變形,不需燙、可機洗,成就「一生摺」傳奇。
一本布料教科書這樣寫:「從時尚和社會階層的角度來看,聚酯纖維可說是形象問題的受害者,尤其在環保當道的如今,時常被宣傳為是廉價時尚和壞品味的同義詞,聚酯纖維被打造成一種在社會階層中次等的形象,但在愈來愈多纖維和布料的創新發展中,有創意的設計師卻能夠使用聚酯纖維做出高檔的品味,尤其是『智慧型布料』的橫空出世。」[3] 問題不出在材料,而在於時尚體系。
1999年三宅一生退居二線,成立以研發環保布料為主的「Reality Lab」,除了設計出從建築結構取材、由不易變形三角結構為基礎的「BaoBao」外,2010年推出新品牌「132 5. ISSEY MIYAKE」,數字1代表的就是使用一塊由rPET(回收寶特瓶)製成的布,同樣是使用人造纖維,但結合3D等新技術,維持三宅一生從一開始設計時秉持的重複再造原則。
Hifuku的快樂本質、法蘭克福芭蕾舞團的自由
日文的衣服「被服」(Hifuku)有快樂的意思,三宅一生曾說這是他持續製作服裝時的動力,將快樂帶給人,也帶給自己。1991年三宅一生為法蘭克福芭蕾舞團舞劇《The loss of small details》設計服裝,服裝隨著舞者在舞台上的各種動作展現織品本身的魅力,既貼身又不暴露,能展現身形之美又與身體間保有一定的空間。法蘭克福芭蕾舞團也在巴黎和東京以舞蹈、音樂為三宅一生走秀,連續幾年的合作,確立了Pleats Please系列的出現。這結合音樂、舞蹈與服裝的演出成為品牌精神,2021的伸展台走秀演出,甚至贏得德國iF設計比賽傳播溝通類金獎。
經歷過原子彈攻擊的三宅一生曾說,當他閉上眼,仍可見到那一團強光,然後是無止盡的湮滅。幸運活下來的他,因此「更願意去思考如何可以創作,而不是毀滅的」。終其一生,他選擇以織品和服裝,做為他希望展現給世人既現代又樂觀的媒介。
[1] 數據資料引用自《Fabric for Fashion: the complete guide, natural and man-made fabres》by Clive Hallett and Amadan Johnston, Laurence King Publishing , 2017
[2] 原文:The purpose – where I start – is the idea of use. It is not recycling, it’s reuse.
[3] 摘譯自《Fabric for Fashion: the complete guide, natural and man-made fabres》頁188對聚酯纖維的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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