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巴黎奧運開幕式中,古典選樂之一是德布西(Achille-Claude Debussy)的〈牧神午後前奏曲〉(Prélude à l'après-midi d'un faune)。這首曲子是以法國詩人馬拉美(Stephane Mallarmé)的詩〈牧神的午後〉(L'Après-midi d'un faune)為靈感所譜。詩作終稿於1876年出版,內容描述「古羅馬神話中的牧神法翁,剛從午睡中甦醒過來的感官經驗,他以夢一樣的囈語詳述早晨與幾名寧芙相遇的經過,整段獨白儼如夢囈。一種迷濛美,一種似真非真,如夢如幻的美感。主角牧神在詩中一再歌頌仙女,以及與她們相處的每一刻,但最後醒來發現孑然一人,只能慨嘆『別了,仙女們;我還會看見你們化成的影』」。[1]

以上簡介可以看出馬拉美作品的正字標記,即對美感的描述。視馬拉美為偶像的瓦萊里(Paul Valéry)在《關於馬拉美》(Über Mallarmé)中形容馬拉美的詩以晦澀著稱,這是否是因為美感本身就是難以具體描述、帶有多種想像與可能性的主題呢?
想到法國與美感,除了羅浮宮內的繪畫、德布西的古典樂外,不可能漏掉被法國太陽王路易十四財政大臣Colbert形容為「法國金山銀山」的時尚產業。而時尚,正是馬拉美除了作詩以外,另一大熱情所在。我認為,馬拉美對時尚、對感官之美的追求,可以用三種「ㄉㄧㄢ」來形容。
馬拉美的時尚之「巔」
馬拉美對時尚之愛的巔峰,是出版自己的時尚雜誌。對馬拉美來說,所有與感官有關的領域,都算是他這本時尚雜誌的主題,因為有感官,就有機會是美的。
1874年底,馬拉美出版時尚雜誌《最新時尚》(La Dernière mode),主題涵括女性服裝的搭配、流行的顏色、哪裡是現在最時髦的度假地、巴黎最夯的餐廳、家具的居家擺設,還有戲劇評論、娛樂八卦,是一本探索時尚本質的雜誌,也是一本真正的時尚雜誌。

《馬拉美談時尚》一書中,收集了8期馬拉美的時尚雜誌,並譯為英文。創刊號的第一篇是「Ponty夫人」Marguerite de Ponty寫的「永恆主題」──珠寶,文章這樣說:「……優雅的母親可以為18或20歲的Mademoiselle選擇純金耳環、搭配黑天鵝絨加一個小金扣的項圈(choker);或者,喔,在我記憶中還有一種同樣圍在脖子上的極美首飾搭配,極淺的粉色珊瑚搭配綠松石,甚至疊戴著珍珠,這些珠寶都很適合夏日散步時搭配著洋裝出遊。對了,手指上戴著一枚戒指,就一枚,並且總是很簡單,不要鑲鑽」。
下一頁是「綢緞小姐」(Miss Satin)寫的色彩與款式穿搭,深藍色的絲質裙子,搭配同色喀什米爾罩衫,飾以土耳其藍的絲質花邊,這些都可以搭配有黑珍珠邊的蕾絲飾品。再下一頁是給8到10歲小男孩的穿搭參考,深藍色的夾克、褲子與鑲有花邊的背心,褲子口袋和夾克袖口都使用黑色絲綢;8到10歲小女孩的穿搭則是飾以栗色絲絨邊的格子裙,搭配後方緊貼背部、但前面看起來寬鬆適中的夾克,夾克口袋上使用栗木製鈕扣。
評論員「尖銳Ix」寫的巴黎時髦人士娛樂版,包括劇評、書評、詩評、當代藝術展和藝術評論,這些主題收集自巴黎客廳沙龍,也將成為一些沙龍接下來討論的話題。然後是Brébant餐廳主廚de Bouche寫的餐廳評價,分析巴黎餐廳的食材來源、什麼樣的餐廳上得了檯面;位在巴黎最美街區的英式Monceau公園,貢獻了8月份的花園植物與家中的插花擺設指南;下一篇則是書籍排行榜以及藝術拍賣資訊,這些資訊由David整理提供。
馬拉美的時尚之「顛」
這裡的「顛」,指的是性別顛倒。上段介紹中,無論是Ponty夫人、尖銳Ix、de Bouche、Monceau公園代表或者David,其實全部都是馬拉美本人!馬拉美隱身在多個筆名後面,假裝好幾個人共同撰寫出版這本雜誌。這位留著美感鬍鬚的作者,巧妙地在不同主題間顛倒自己的性別:撰寫珠寶、時尚理論和搭配時,他是貴族「Ponty夫人」;提供各間巴黎時裝店最新動態,甚至在地八卦的時候,他是年輕女性「綢緞小姐」(Miss Satin);到了評論版,他則變成多位涉足不同領域的權威男性,既是劇評、書評人「尖銳Ix」;也是美食評論家「廚師de Bouche」;以及選書和介紹拍賣資訊的男性David。
身為繼波特萊爾之後的著名巴黎詩人,馬拉美在這些顛覆性別的化名掩護下,讀者不會因為他是誰,先入為主地判斷這本時尚雜誌中的內容是否可信;或者反過來,讀者也不會因為這些時尚搭配與珠寶分析其實是位鬍鬚大叔寫的,而不認真看待這些內容。試想,在19世紀末的巴黎,他在雜誌中對女性服裝搭配提供建議、推薦熱門度假勝地、時尚的家居用品和對娛樂八卦進行報導,如果民眾知道以上內容全部都是馬拉美寫的,又會如何判斷這些看似權威的時尚訣竅?

馬拉美的時尚之「癲」
用文字表達對感官美的崇尚、嚮往與對時尚的癲狂,馬拉美創造了一種神話,通過這種神話,探索時尚的界限。他探索的是時尚的本質。這是一本真正的時尚雜誌,既創造了時尚神話,同時又諷刺地批判著它的價值觀。
他用最擅長的文字,通過看起來明明吸引人卻說了又好像沒說的空洞語句,諷刺那些用空洞形容詞來描寫時尚流行的作法,是一種多麼可笑的寫作類型。但他這種帶著一種似真非真、如夢如幻的詩意迷濛美變成時尚廣告詞的時候,卻太適合了!比如他在創刊號的第一篇珠寶介紹中寫下:「那是一種對美的直覺,就像在不同片天空下蘊含著不同的溫度,不同的氣溫則會孕育出玫瑰、鬱金香和康乃馨等各式花朵的生長:這與耳環、戒指和手鐲的存在不是很像嗎?鮮花與珠寶不正都需要原始土地的滋養嗎?某處的陽光養護著特定的花,一類型的女性則滋潤著一類珠寶?」(That instinct of beauty, and of relation to climate, which, under each different sky, governs the production of roses, of tulips and carnations: has it nothing to say as regards ear-drops, finger-rings and bracelets? Flowers and jewels: has not each of them, as one might say, its native soil? This sunshine befits that flower, this type of woman that jewel?)
馬拉美用詩人的手,出版並撰寫整本時尚雜誌的內容,他用夢幻詩意的文字,巧妙地諷刺著時尚雜誌的寫作流派。在19世紀末的巴黎,人們對這本出版了8期的時尚刊物,有各式猜測與評價。有人說因為馬拉美是詩人,所以這應該算是一本散文詩,也有人說這是馬拉美想賺錢的騙局,是一場玩弄讀者感情的惡作劇。但平心而論,這是一本即使放在21世紀,都依然透著各式感官美感,定義著一個時代精神的「巴黎時尚神話」。
[1] 描述引自《多情的散步:法國象徵派詩選》(1992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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