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歐洲大陸上的東西兩端,一邊米蘭、巴黎輪番舉行著時裝週,另一端的烏克蘭卻是戰事衝突正烈。時裝週有時程表,知道何時結束,但戰爭卻是一波接著一波來襲,難以預測下一步的走向。生活在歐洲大陸上的我,難免感到這兩件同時發生的事,是如此的一輕一重:重的是戰爭與生命,輕的則是夢境幻影般的時尚。
持續籠罩在不安的氛圍下,唯有讀書得以解憂,拿起手邊一本介紹德國戰後紡織產業復甦情況的書《現在人們允許談時尚嗎?》,發現這個彷彿當代寫照的書名,原來是引用自1946年《時代週報》的一篇文章。1946年4月11日,距離二次世界大戰正式結束7個月,當時才成立不到2個月的德國報紙《時代週報》(Die Zeit)拋出這個標題:「現在人們允許談時尚嗎?」(Darf man jetzt von Mode sprechen?)
雖然這篇文章撰寫的時空背景,是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的德國,與當前的衝突時空大不相同,但這篇1946年的文章,描述了在當時仍被大分四塊的德國,「『瘋狂但啟發人心』(verrückt aber ermunterned)的時尚,卻依然在廢墟的瓦礫中生長出一朵朵小花,雖然因為是從瓦礫中掙扎出來的,因此莖長得歪七扭八,但依然用它的堅毅不拔,讓我們的臉上能生出微笑,安慰著我們,重點是:時尚它回來啦!」

二戰後的服裝焦慮
對1946年的撰寫者來說,戰爭將近結束了,但周圍仍是一片廢墟、物資極為缺乏。他敏銳地發現,來自法國的時尚雜誌又開始出現在民間了!於是心中帶點罪惡感地詢問:現在,已經是可以開始談時尚的時候了嗎?還是要再等等?但要等到什麼時候,我們才可以再次開始享受時尚呢?
戰爭期間甚至戰後復甦的幾年內,在報紙「談時尚」的罪惡感,主要來自這篇文章中的一個詞「Kleidersorgen:Sorgen um die Kleidung」(服裝焦慮:服裝引起的焦慮)。戰爭的時候,時尚(fashion)那層仙氣罩紗好像突然散去,衣服變成了首重功能性的服裝(clothes)。所謂的「服裝焦慮」帶著雙關意義,一方面是物資極為缺乏,人們開始出現如何蔽體、如何保暖的焦慮;另一方面則是習慣了在戰爭期間使用多種布料拼湊成衣「取舊布新」(Aus Alt mach Neu)的女性,面對法國時尚雜誌裡最新的打扮趨勢與髮型時,那種看著時尚散發出的虛榮心、但卻望塵莫及的焦慮。
這裡所指的時尚,並非頂級訂製的時尚,因為事實上訂製服即使在物資缺乏的期間依然供應,只是為了節省用料,模特兒使用的是不超過60公分高,但穿著與訂製服使用材料一模一樣的鐵線木偶,在全球不同的訂購點間寄來寄去。這份1946年報紙中討論的「時尚」,指的是在更廣泛,會閱讀時尚雜誌的人群追隨的那種時尚。
時尚,是花錢就能買到的一種表面?
關於服裝與時尚,這兩個詞之間,並沒有明確的分野定義,德國服裝史家Loschek女士用了一整本書《When Clothes Become Fashion》(從服裝到時尚)來探討從不同角度定義的可能,其中她描述從商業角度來說似乎是最容易理解的「改變一瞬間」,那就是當服裝走上伸展台的那一刻,就變成了時尚。如同這個推向市場的舉動稱為「時尚週、時裝秀」(fashion week、fashion show),而不是使用「服裝秀」(clothes show)一樣;另一個推向市場的舉動,則是羅蘭巴特專書《時尚體系》拆解的「時尚雜誌」(fashion magazine),而非「服裝雜誌」。
後現代哲學家Mark C. Taylor曾如此描述時尚:「時尚的深奧,正在於其流於表面的特性」(Fashion is profound in its superficiality)。這也是時尚的有趣之處。其表面的特性,讓人只要花錢就能買到一種表面,但正是這種表面的特性,成了路上的風景,穿著成為一種表達的符號工具,也成為一種樂趣。
設計師山本耀司必深知時尚的深奧之處,他曾這樣區別衣服與時尚:「當時尚是衣服時,它是消耗品,但是當時尚成為幫助我們了解每天生活的一種形式(a form)時,它是必需品」。1946年《時代週報》在二戰正式結束後不到一年,明明知道各種資源依然缺乏,幾乎所有大城市都還是一片廢墟,卻小心翼翼提問「現在是不是能再次談時尚」的這篇文章,必定是時尚那種「即使歪七扭八、瘋狂卻啟發人心」的深奧給出的勇氣。畢竟,微笑與安慰,是千金難換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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