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是德國包浩斯設計學校創校100周年。包浩斯現代設計概念的前衛程度就算放到100年後的今天,依然沒有陳舊感。不過,在服裝設計領域,包浩斯的現代設計意味著什麼呢?
包浩斯畢業生Ré Soupault給出了答案:成衣化。她在1929到1933年間,將帶有現代化意味的成衣模式帶到巴黎的高級訂製服圈。這是一間服裝店,更是一場社會實驗。
當時的巴黎社會,正處在逐漸從高級訂製服轉型到大量成衣製造的不安期,服裝的轉型現象和社會階級矛盾,透過時尚明顯浮現。Ré Soupault的目標,是要為女性節省時間,為訂製高級服裝的女性減去不需要且無意義的繁複配件;也為具有文化教養的工薪階級提供材質良好、剪裁經典、且價格合理的服裝──戰爭結束後的歐洲階層更迭,有良好出身者,不再代表不需要工作。
這樣的點子,根據她自己的話說,「在一戰結束後的歐洲,是飄在空氣中的」。然而這類「現代化」、「平等」的哲思,與她在包浩斯受的教育脫離不了關係。
從包浩斯領悟:貪婪是萬惡之源
Ré Soupault在不同的角色上,使用不同的名字。1901年出生在如今波蘭境內Bobolice的她,原名梅塔尼梅爾(Meta Erna Niemeyer),在後來兼職撰文和插畫的報刊中使用Renate Green這個筆名,Ré Soupault則是她後來出現在包浩斯文獻中最普遍使用的名稱,因此,本文也統一使用這個名字。
一次大戰結束後,年輕的她急著早日脫離傳統制式的家規,根據她的說法,當時身邊的人,只有插畫老師是「唯一理性的人」。插畫老師也是後來將葛羅培斯(Walter Gropius)「包浩斯宣言」介紹給她的人。這份宣言中,強調藝術家與手工藝間應該保有緊密的關係,並且認為人類社會的未來,也應該是由這樣的合作關係共同打造出來的。這樣的觀點擄獲了她的心,很快便決定成為包浩斯的一份子。
Ré Soupault於1921到1925年間就讀包浩斯學校。就學期間除了結識後來著名的攝影師、外號Umbo的 Otto Umbehr,向教師伊登(Itten)學習色彩和形式設計,也找到了終身的座右銘:「貪婪是萬惡之源」(lobhah papasya karanam)。這座右銘也透露出包浩斯學校除了技藝外還強調社會公平的概念,更是如哲學準則般的存在。在包浩斯期間學習編織、抽象色彩組合等美學養成,也為她預備了後來在巴黎開設時尚工作室所需的相關技藝。
1926年,Renate嫁給1922年在威瑪認識的達達主義代表人物之一李希特(Hans Richter)。當時兩人的公寓也是藝術家們的聚會地點,比如攝影師曼雷(Man Ray)、密斯凡德羅(Mies van der Rohe)都是座上賓。她也開始為雜誌《Sport im Bild》以筆名Renate Green撰稿,並且使用Ré Richter這個名字畫插畫。可惜這段婚姻於1927年出現裂痕,1931年兩人正式離異。
從駐巴黎時尚插畫家到時裝店主人
1929年,她搬到巴黎,成為雜誌特派員,每天在咖啡館裡和來自巴黎、柏林兩地的藝術家,如雕刻家賈柯梅蒂(Alberto Giacometti)、曼雷、蒙帕納斯的吉吉(Kiki de Montparnasse)等聚會。她的時尚實驗大門,也因為一次在吉吉的生日會上,遇到美國百萬富翁惠勒(Arthur Wheeler)而開啟。
1931年,惠勒資金入駐,她帶著包浩斯教給她的社會實驗精神,在巴黎當時高級訂製服店林立的蒙帕納斯公墓(Cimetière du Montparnasse)對面,開設了她的服裝實驗店「Ré Sport」。在與李希特結婚前,Ré Soupault曾在巴黎時裝設計師保羅波黑(Paul Poiret)工作室擔任褲裙設計師,波黑在當時也主張要將過去傳統女性服裝上過重的裝飾取下,改以輕裝上陣這樣的設計理念,這點與她為即將開設的服裝店目標不謀而合。她的好友攝影師曼雷也義務為她的設計系列拍攝了約20組搭配。

她當時的想法放在今日,成了如預言般的尋常:要提供方便女性因應現代社會,節省時間快速從辦公室裝扮變成晚上出門放鬆的造型,使用幾樣個性化飾品點綴即可。
順道一提,她這段試圖將德國包浩斯平等概念放到巴黎時尚中心的實驗得以被詳細記錄,多虧了另一位德國女性海倫海瑟(Helen Hessel)的兩次訪談。她是德國《法蘭克福報》(Frankfurter Zeitung)、《Für die Frau》等雜誌在1921至1938年間派駐巴黎的特派員。海倫海瑟在《法蘭克福報》中關於時尚的報導,也是阿多諾在班雅明通信選(Benjamin's Gesammelte Schriften)中,提及時尚討論段落時,推薦班雅明閱讀的「時尚變遷觀察」。
期待用經典設計打破社會階級桎梏
1932年,Ré Soupault接受海倫海瑟為《Für die Frau》所作的訪問,解釋她在巴黎的「時尚實驗」:
不要一大堆無謂的花邊和線條、唬弄人的小花樣,女性該看起來是『自然的』,無論戴著彩色帽子的她、還是皮帶、輕繞在脖子上的安哥拉羊毛蝴蝶結,不管是什麼樣的配飾,重點是,都不該遮掩她本來身體的姿態。有適當的配件點綴,卻不覺得多餘,這些配件與她的穿著,都融合在她的身上。
套句現在的話說,光顧這間時尚實驗店的女性,是有「自我風格」的,知道自己合適什麼,而不只是「被裝扮」的。
海倫海瑟問她,在世界的時尚中心巴黎開店,又開在巴黎時尚競爭最強的地區,同時代的競爭者還有如香奈兒和夏帕雷利等人,需要很大的勇氣嗎?Ré Soupault回答:「勇氣?我完全不怕啊,我的想法很簡單,女性需要些目前還不存在市面上的東西,而我能製造出來,未來絕對就是這樣發展的。」
當時,店裡希望提供的,是簡單、經典、方便穿著的服裝,依然使用講究的材質,但去除無謂的裝飾花樣;更重要的是提供讓銀行員、秘書等工薪階級女性也能負擔得起的服裝。她認為,過去的高級訂製服,講究歸講究,但總花費過多的工藝精力,在製作精緻卻只能屬於少數人享有的裝飾上;而穿著者也不見得是因為多喜歡那些設計,她們之所以追隨,只因為那些高級訂製服具有「一定的社會階級表現性」。
上流階級嫌不美 工薪階級不敢去
1933年,海倫海瑟又前去採訪Ré Soupault的「實驗觀察」,結果是「現實很骨感」。在百萬富翁支持下,時尚實驗店開在巴黎的高級時裝地段,雖然販售的是採用講究材質的經典設計,但是會造訪該區的女性,都是在該時代會穿著高級訂製服的女性,而不是那些會擁抱優惠價格「成衣概念」的社會群體。
有趣的是,對高級訂製服顧客來說,她的服裝在美學觀感上,被稱為「醜」,因為太平淡了,而且要搭配什麼還需要自己想,有「出錯」的風險;而另一個目標群體,也就是一般銷售員或秘書等工薪階級,卻要不是會自己在家裡縫製衣服、要不就是根本不會去那個高級地段逛街,更不用說「敢」走進一間開在那個地區的服裝店裡了,根本沒有機會知道她店裡會販售這些工薪階級也能買得起的服裝。
就這樣,她的時尚服裝實驗在巴黎難以維繫,既打不進高級訂製服客群的「浮誇美學」,高級地段又嚇退了工薪階級客群。支持她時裝概念的美國富翁惠勒也在1934年突然辭世,這場帶著包浩斯平等實驗精神的巴黎時尚社會實驗,就這樣短暫地劃過1930年代。
另一方面,包浩斯學校也在納粹興起的1933年結束。包浩斯的平等開放與納粹的不容異己正好處在兩個極端,也不難想像包浩斯師生在這樣的政權下,最終會出現四散各地的結果。這既是時代的悲哀,卻也將包浩斯現代設計的精神,如同種子一般散播四方。包浩斯學校實際上雖僅存在14年,卻影響至今100年。行為或許短暫,但精神卻能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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