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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不下課》:對大屠殺歷史無感的德國青少年,轉型正義教育該何去何從?

面對納粹歷史的錯誤與不正義,當代民主自由的教育,該如何建構尤太大屠殺的課程,如何讓學生建立信念,長出力量對抗暴力呢? 面對納粹歷史的錯誤與不正義,當代民主自由的教育,該如何建構尤太大屠殺的課程,如何讓學生建立信念,長出力量對抗暴力呢? 圖片來源:本文圖片皆為《歷史不下課》劇照,由臺灣國際人權影展提供

清脆的鳥鳴聲揭開電影的序幕,籠罩著濃霧的大地,寧靜而純淨的鄉村風景,顯示時空的所在,也預示著隱藏在背後的主題,等著霧散開,看見清明。

迷霧的畫面中,導演艾琳娜・霍恩(Elena Horn)以畫外音娓娓道來,21 歲的她,身處倫敦異國的某個聚會夜晚,一位首次見面的尤太[1] 美國人對著她說:「你知道你的祖父母殺了我的祖父母嗎?」

在那短暫的互動中,她覺得自己「就像被一個身材高大、運動健壯的美國人,拿一根棒球棒砸在我的臉上。」剎那間,她開始不自覺的代表德國人去承擔對尤太人犯下的罪行,湮沒在罪惡感之中。

想要不讓歷史重演,卻如此困難

這段突如其來的痛苦經歷,深刻地讓艾琳娜持續反覆思考,罪惡感究竟從何而來?為什麼會對一個陌生人說的話,反應如此情緒化,如此糾結?溯源而上,罪惡感繼承自她對德國納粹暗黑過去存有的內疚,面對歷史錯誤的反省,牢記永不再犯的觸點,而這樣的啟蒙並非來自家族的訴說,而是學校的教育。

於是,導演艾琳娜回到家鄉——位於北萊茵威斯特法倫州(Westfalen)的弗朗登貝格鎮(Freudenberg),跟隨4個孩子,在德國農村的公立學校系統中體驗大屠殺教育,追溯他們從 2014 至 2019 這5年內的學習歷程,探索德國境內的學校如何實踐Z世代尤太大屠殺的教育。

不同於傳統探索歷史真相檔案時,常以舊影像為主的沉重調性,本片以抒情、清新、知性的風格,透過兩條敘事主軸,將過去的影像、現今的教學樣貌與當前的時事議題交錯呈現印證,看似輕盈卻具重量,試圖透過反思,提醒世人保有警覺與行動。歷史上的這一課,不僅是德國的課題,更是普世共同的人權問題。

對於納粹禁忌的無知或輕慢,使得台灣過去曾發生新竹光復中學學生校慶活動的爭議事件,或是有人以納粹卐字旗作為商業用途或服裝裝飾,顯現國人歷史意識和人權素養的缺乏。

「如何向德國Z世代傳授尤太大屠殺的歷史」(The lesson-teaching the Holocaust to Germany’s Gen Z )是片中探究的主題。尤太大屠殺(Holocaust)專指二戰中納粹德國對尤太人的滅絕行動。不管是種族滅絕(genocide)──如 1994 年盧安達大屠殺,或是種族清洗(ethnic cleansing)──如 2017 年緬甸對羅興亞人的屠殺,儘管指涉程度不同,人類史上種族衝突的浩劫都是讓人怵目驚心。然而尤太大屠殺的殷鑑不遠,為何屠殺的事件仍不斷上演?為何「不讓歷史再次重演」如此艱難?在暗黑的歷史中,教育是否是那道希望的光呢?

如何向德國Z世代傳授尤太大屠殺的歷史,是《歷史不下課》中探究的主題。

黨國教育的長遠影響

學校教育的力量是如何產生,如何被發揮?教育中立是否可能?片中以黑白的檔案影像揭露德國納粹時期的教育內容,展示二戰前公立學校的納粹教育課程架構,如何於戰時向民眾灌輸納粹意識形態。希特勒擔任德國總理後,一改民主與自由的原則,採取極權主義與軍國主義,課程內容包括飛機設計製造、軍事射擊演練,以種族優生學為由深化種族主義、反尤太主義,強調純淨雅利安人的優秀,以此作為種族滅絕族的論述。師生的納粹敬禮手勢整齊劃一,教育為政治服務,成為國家機器與暴力的工具。昔人已遠,但遺毒遺緒仍蔓延在現今歐洲,伴隨著移民問題,新納粹主義、極右派主義及仇恨心理的崛起,讓社會動盪不已。

台灣威權時期的黨國教育、白色恐怖時期的恐懼與不信任,讓現今校園還保有如同戒嚴時代的自我審查,至今仍有民眾緬懷威權時代的安定,使得轉型正義之路艱困難行。中國新疆維吾爾自治區的「再教育營」也是以教育維穩為由,以集中營的方式進行監控,對人權的迫害與剝削更加極端。孩童被迫加入寄宿學校,以漢語愛國教學削弱維吾爾的族群文化與宗教傳承。香港的《國安法》生效後,中國將學術、教育納入國家安全戰略進行改造,向全港師生實行「再教育」,要求老師「表忠」及「政治正確」,箝制自由。這些都是離我們不遠的真實案例。

國家藉由教育涵化各種價值,是普遍而難以避免的。但意識型態凌駕教育的本質,教育淪為政治服務的工具,集體意志超越任何個體的思維,將使得尊重差異及包容殊異消失,教育不再中立。以愛國為名行獨裁之實的教育,在不同時代以不同手段佯裝,那股力量是邪惡而可怕的。

師生的納粹敬禮手勢整齊劃一,教育在為政治服務下,成為國家機器與暴力的工具。

教育新世代的難題

面對納粹歷史的錯誤與不正義,當代民主自由的教育,該如何建構尤太大屠殺的課程,如何讓學生建立信念,長出力量對抗暴力呢?

片中14歲的七年級生首次面對 1933 至 1945 年這期間的納粹歷史,難免有著沉重與不安,5年的課程包含課堂提問、文章閱讀、對「白玫瑰運動」等公民不服從行動的了解,而九年級的課程則聚焦在集中營,包括營區的設計目的和模擬情境討論報告、實地參訪,以及聆聽尤太倖存者的演講等等。

師生認真投入的課程成效究竟如何?為何九年級的女孩會懷疑自己的觀點,面對足球教練和隊友提出「學校的納粹歷史都是謊話,希特勒沒有那麼壞」的說法時,不僅無法反駁甚至也受到影響?為何當七年級的老師詢問「如果我們在社區目睹極右派、新納粹主義的示威活動,你們會做什麼?」時男學生會斷然回答「我不會做任何事,我害怕因此受傷」?為何在沒有導覽的薩克森豪森集中營,參訪行程中老師獨自掩面哭泣,學生卻自己閒晃參觀?這段教育歷程究竟缺少了什麼?為何無法讓教室內的課程和教室外的課題與學生產生共鳴?

教學過程看似單純,但長時間的教育歷程是微妙和複雜的。影片中的教室畫面常看到老師講述和提問,多數學生專注地聽課和回應,單一、重複的知識講授,未見師生展開多元的學習路徑和方法,未見小組討論和師生之間對話的激盪,亦無時事議題的深入探討、影像播放或藝術創作。儘管知識不斷堆疊,但沒有經過鍛鍊的思考,沒有思辨的過程,沒有感同身受的同理,是長不出信念和力量的,也無法運用所學關注教室外的人權問題,化解歷史不斷重複的錯誤。

所以,導演在影片中提到:「我沒有找到內疚的文化。我可以在老師身上看到它,意識到國家仍然存在內疚感,但我沒有在孩子們身上看到。」

尤太倖存者的演講上,倖存者們藉由己身苦難見證提醒孩子:「你們都是我的證人,你們必須談論尤太大屠殺,因為必須不再重蹈覆轍。」而部分孩子在得知家族與納粹歷史的連結後,對這段課程的感知有了微妙的改變。這些家族故事讓他們在情感上更靠近這段歷史,因而願意做出不同的選擇。

為何在沒有導覽的薩克森豪森集中營,參訪行程中老師獨自掩面哭泣,學生卻自己閒晃參觀?這段教育歷程究竟缺少了什麼?

台灣轉型正義的挑戰

透過鏡頭觀看新世代的學習歷程,課程初期一個14歲的孩子提問:「為什麼德國人不反抗希特勒?」而課程最後當老師問大家「在當時,你會反抗希特勒嗎?」學生則回應自己「寧願保持沉默,也不願大聲說出來。」老師看著全班的表情,依然沉重。

德國轉型正義經驗固然是值得學習的典範,然而,面對青少年於歷史記憶的遺忘與破碎、疏離的學習態度,這些難題不僅存在於德國,也是台灣教育現場面對的挑戰。如何喚起青少年的共鳴、如何排除局外人的冷漠,激發他們認知過去的錯誤,以及歷史與自己的關連,進而理解過去的不公義與苦痛,進一步成為公民社會的參與者,乃是轉型正義教學的重要議題。

轉型正義不僅是歷史記憶,更是文化反省的運動。單從體制追訴無法深入人心,正因為其複雜的面貌,有著加害者、被害者、倖存者、告密者、旁觀者、革命者的多元圖像,充滿人性與道德的抉擇,因此,教學上更須採取不同的路徑,透過不同的媒介,例如文學、影片、戲劇、藝術創作,來轉化單一的歷史敘述;引用外部資源,例如國家人權博物館的校園人權方案,以文化介入、雜揉理性與感性,引導學習者感受、理解與詮釋困難知識,讓學習內容更加寬廣、更加立體,讓人權的生命故事,走入年輕世代的心中。

其次,如何讓存在課本的知識轉化成牢記在心的反省?我們需要找到與年輕世代連結的方向和方法,從其生活經驗中的處境、不公義的感受啟發與威權歷史的壓迫相互印證,透過對應的時事議題討論、審議民主的教學,培養思辨的能力,進而從過去的不正義經驗反思彼時此刻,提供對當前世界的覺察與願景。

公民社會的力量

威權體制來自盲目追隨者的支持與冷漠旁觀者的縱容。漢納・鄂蘭(Hannah Arendt)認為:「在政治中,服從就等於支持。」邪惡的平庸醞釀出社會的惡,也讓公民失去思考的良知和改變的勇氣。公民社會的成熟與包容,來自社會的不斷對話,公民的參與和行動,也促成民主的深化和人權的進展。德國歷史上的白玫瑰運動、香港的反送中運動、泰國的學生運動、緬甸對抗軍政府的公民不合作運動,展現年輕世代的力量與勇氣,在威權的抗爭中帶來了光明的希望,而在台灣的我們豈能沉默以對,不面對我們共同的課題?

(作者悠游於高中公民教學。喜愛在不變的節奏中創造不一樣的練習曲,享受師生間的共鳴曲。)


[1] 國語字典解釋「猶」是「獸名,猿屬」,意謂「非人」。「猶太」一詞雖為慣用用語但含有歧視與貶抑之意,故將「猶太人」改為「尤太人」,以示尊重。


延伸閱讀:

書單:
《電影裡的人權關鍵字:借問阿嬤》,陳冠瑋、孫世鐸、路那、潘孟希。奇異果文創,2020年
《讓過去成為此刻:臺灣白色恐怖小說選套書》,郭松棻等。春山出版,2020
《平凡的邪惡:艾希曼耶路撒冷大審紀實》,漢娜.鄂蘭(Hannah Arendt)。玉山社,2013年

片單:
《借問阿嬤》(Granny Project2017),導演:巴林特・瑞斐斯(Bálint Révész)
《惡魔教室》(The Wave2018) 導演:丹尼斯・甘塞爾(Dennis Ganse)
《超級大國民》(Super Citizen KO,1994)導演:萬仁

2021臺灣國際人權影展
線上影展|10.22~10.31
聚落放映|10.15~11.30
官網:https://bit.ly/3zJnKOq
粉專:https://bit.ly/3t9cLvr
IG:https://bit.ly/2WPlG9y

教育講座(二)人權解封:轉型正義不下課
時間|10月9日(六)
13:30 ~ 15:00 對談講座 
15:20 ~ 16:20 人權博物館導覽
與談|陳瑤華(東吳大學人權碩士學位學程教授)
   關子尹(國立清華大學哲學研究所客座教授)
地點|國家人權博物館,人權學習中心
報名|https://bit.ly/3CdVK6x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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