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你,我已經忍你很久了喔!」以拳頭不斷敲打著教室的門,嘴裡沒停過的辱罵與三字經,這是當阿翔被誤會、或是感覺「被管理」時,一定會上演的「發洩憤怒」劇碼。除此之外,翻桌、破壞公物、廚餘灑滿地等劇情,則是隨機播放。
但是大家不要誤會,阿翔在憤怒情緒沒有被挑起之前,就像大多數國小的孩童一樣天真可愛,有很多的創意、好多的怪點子,會賴在你身邊滔滔不絕地分享所有他看見的事情,跟你聊天。只是,阿翔太需要安定的生活、規律的作息,家中務農的他,每當爸媽因為經濟所需,早出晚歸沒有辦法照料的時候,爆炸情緒與攻擊行為便層出不窮。這時,學校針對阿翔的行為,勢必要有對應的輔導處遇方式。
這時候,學校如何處理呢?
沒有專業輔導人力,導師只好自己來
在學校,有所謂的「認輔制度」,當學生在情緒上、學習上、人際上、行為上有困擾時,學校就會介入輔導。進入到認輔機制後,通常是由有專業輔導知能的輔導老師與個案進行晤談,首先會開啟一級輔導,個案的情況若沒有明顯的改善,則會進入到二級輔導,若是個案的情況仍然持續,則會進入到三級輔導,由縣市學生輔導諮商中心評估,有需求則會派案合格心理師到校,定期與個案晤談。
根據教育部在2017年的統計,全國1,100所偏遠國中小學校中,228所學校有專任輔導教師,而國小僅佔24名,其餘都是兼任輔導教師。在人力不足的小校中,兼任老師不一定擁有輔導的專業知能,更不用說無輔導專業背景的導師,通常為輔導的第一線人員。
我自己所待的學校,便是僅有30人的偏遠6班小校。遇到阿翔,是他三年級的時候。學校建議我將阿翔納入輔導機制中,開啟一級認輔,身為阿翔的班導,輔導阿翔的任務,便落在我身上。
因為不想讓阿翔對於自己的行為貼上標籤,課堂上,我決定帶著全班一起認識負面情緒,學習排解負面情緒的方法,與自己的負面情緒做朋友,目的是希望阿翔在情緒很滿的時候,能夠自我覺察,學習處理負面情緒的方法,私底下則是在班上看見阿翔好的表現,給予正向鼓勵,勤與家長溝通,讓家長發現阿翔的需要,多多與阿翔互動。
學校、家長、孩子,三方互動了一個月,阿翔暴躁的脾氣與暴力行為漸漸緩和,但誰都不知道這是小團體的輔導策略成功了,還是只是阿翔的生活環境穩定了。如此不確定的原因是因為到了新學期,阿翔又成為了讓老師、同學害怕的小霸王。於是,學校決定讓阿翔進入到二級認輔,由學校的兼任輔導教師介入,與阿翔一起工作。
有需求的孩子,卻始終得不到必要的幫助
輔導老師進場了,狀況應該會改善吧?結果,情況不如想像的樂觀。
小校人力配置的關係,學校的兼任輔導老師也是阿翔的科任老師,兩人在課堂中有過多起衝突,老師的雙手曾被阿翔抓得傷痕累累、阿翔也多次因老師的勸導憤怒不已。這樣的角色衝突之下,阿翔無法與兼任輔導老師好好的對談,每次對談都是在阿翔的盛怒之下結束。
到了四年級,隨著阿翔的年紀越長,力氣與身形越來越大,一旦有了失控的舉動,更容易有人受傷、有物品被損毀,同班的同學因此而越發焦慮,甚至有了身心不適的反應。
於是學校決定開啟三級認輔,尋求學生輔導諮商中心的協助,期待能有專業的心理師到校,與阿翔對話,試著協助阿翔找出排解憤怒情緒的處理方法、或是找到阿翔容易憤怒的原因。為期一個月的行政程序,老師們填寫一連串的文件、完成複雜的表格送出申請。沒想到,這一切卻因為學校再次為阿翔設計了小團體課程、家長較有時間陪伴阿翔,讓阿翔變得穩定一些,而被退件了。
這兩年的時間內,阿翔的學習起起落落,成績有時名列前茅,有時一落千丈,情緒支配著阿翔的學習,無論是導師或是學校行政人員,皆用盡了自己所能想到的方法來協助阿翔,但因為缺乏專業的輔導知能,我們從來都沒有辦法知道究竟是處遇方式的不到位,導致阿翔始終無法控制自己的負面情緒,抑或是阿翔真的有生理上的疾患?
其實,阿翔也曾經尋求過醫療協助。在阿翔二年級的時候,因為頻繁爆炸的情緒與行為、上課也無法專注,學校建議家長帶阿翔至大醫院的小兒身心科就診,經過診斷為ADHD(注意力不足過動症),服了為期三個月的藥物過後,家長認為藥物總是讓阿翔昏昏欲睡,因此停止就醫,也不再服藥。
讓所有的阿翔安心長大
阿翔確診了,但他真的生病了嗎?我不知道。而全校的老師,沒有一個人敢肯定。
看過阿翔在課堂上能長時間穩定且專注的學習狀態,沒有人相信他曾經確診為ADHD,大家相信這個孩子只是需要有穩定的陪伴;但同時,看過阿翔的炸裂,大家又無法確定穩定的陪伴是不是足夠的?還是其實阿翔真的有情緒上的障礙或是其他疾病?抑或是這些攻擊行為與暴力言語都是在正常的發洩閾限內,隨著年齡,過了就會好?
這一切的質疑,始終來自於不敢肯定現在的阿翔,是不是在最適合自己學習的軌道上?阿翔所缺乏的輔導資源、冗長的行政流程,是不是那塊阻擋他成為更好的自己的絆腳石?
然而,全台灣不只一個阿翔。
如果校園中有專業的輔導資源,學校便可以給予更適切的策略與協助;
如果校內師長可以尋求到適切的輔導資源,老師們便可以放心於自己所做的一切處遇;
如果這一切是真的,所有的阿翔便可以放心將衝突的始末好好敘說,有一個自己信任的空間,好好安心地長大。
(作者為犯罪學研究所畢業生,在三年前走進了靠山靠海、遠離塵囂的教育現場,透過孩子們清澈的眼睛,巧遇各式挑戰與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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