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班上，有一個家庭功能薄弱的孩子，在中低年級時就經歷了家庭暴力、雙親離異及反覆轉學等狀況。剛開始進到班級中，看得出他對自己是很沒有信心的，學習成就上也遠低於其他同儕。作為導師，我花了很多心力與他互動，也嘗試各種策略來陪伴他。
我讓他當了班長，慢慢建立起他的信心；多元的課程活動及額外個別指導，提升了他的學習成就；而透過大量的談話，他漸漸打開了自己的內心。他成了班上進步最多的孩子，我也相信只要持續支持他，孩子就能不斷成長茁壯。然而，第一年即將結束的時候，他卻因為家庭因素而突然必須轉學離開。
儘管我盡力在學校為他尋求校方的資源、在親子間創造溝通的機會、盡力陪伴他穩定他的心情，但即便我運用了各種自己所能使用的資源，卻都無法扭轉最後的困境。這是我踏入教學現場後，最深刻懷疑自己是否真能創造改變的時刻。
儘管很思念媽媽，但卻不想私下欺瞞爸爸
在這一年的互動中，有一次孩子在作文中寫了爸媽離婚的事。我找機會與他對話，他提到爸爸不允許他或其他兄弟姊妹和媽媽聯絡。
我和他一起探索這件事，並想了許多方法，討論的時候一時沖昏頭，還給出「偷偷幫你寄信給媽媽」的建議。而後來那天的結論是讓他回去想一想，自己是否真的想跟媽媽聯絡？
那個週末的夜晚，他傳了訊息給我，說儘管很思念媽媽，但還是不想瞞著爸爸私下跟媽媽聯絡。他同時也提到，因為不敢跟爸爸說自己內心的想法，要請老師幫忙。
第二天，我一早到學校，就看到他寫給爸爸的小卡，放在我桌上。文字表達能力還不是很好的他寫了滿滿的一張卡片，把內心想說的話一股腦說出來。這個10歲的孩子，給老師上了大大的一課。
親師生三人會談，試圖打開一扇理解的窗
收到孩子的卡片後，我也思考著自己還能做些什麼，協助孩子和爸爸好好傳達彼此的想法？我在教室舉行了一場親師生的三人會談，一方面收穫很多，但同時也看見這個狀況的棘手。
比如，看到爸爸和小孩說話的方式，就可以知道為什麼孩子在家時不敢說話。爸爸雖然表示「希望你什麼都可以跟我說」，但常常是孩子說一句，他就要多講5分鐘。家長在自己的迴圈裡打轉，看不見孩子，可是當他說出「你為什麼要怕爸爸？」的時候，也可以聽見聲音底下難受的情緒。
會談是一種新的嘗試，雖然不可能立刻改變親子相處的模式，但我希望能為孩子與家長之間創立一扇門，期許有一天，他們可以自己開門走向彼此。然而會談後，校內資深老師卻認為我管太多了，而學校在我提出孩子的需求時也是虛應故事，說這種家庭問題不是我們能干涉的。而孩子的心理狀況，也僅僅透過一次校內輔導就結案。
孩子需要的不只是教室內的陪伴，還有社會安全網的接應
那一年，幾乎每天，孩子都會問我很多問題，我常常招架不住。「老師，如果爸爸因此罵我的話要怎麼辦？」「如果我跟爸爸說，但爸爸還是不准的話，那這樣不是很不尊重小孩嗎？」「為什麼大人的事都會影響到小孩啊？」我只能盡力回答，努力提供一些正向、可努力的方向，但答案卻好像都脫離不了無奈。大人們的問題，多麼容易把孩子給拖累啊！
最後，孩子還是離開了學校，離開之後終於有社工能夠介入，有人帶他去諮商、就醫。這個事件讓我深刻感受到，單單作為一個教室裡的老師，其實並不足以接住脆弱家庭中的孩子，學校、家庭、社會，必須提供更密實的網絡，才足以在孩子墜落前接住他們。期許這個議題獲得更多的關注與資源，讓更多的孩子可以安全的長大，直到有能力獨自飛翔。
（作者在成為一個老師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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