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一如往常，在放學後把二年級班上的小野留下來訂正、寫回家作業。由於平日的積累，訂正量驚人，看著作業本上歪歪扭扭的錯誤字跡，我先是警告，後來直接拿起橡皮擦，告訴他「如果再這樣亂寫，我會再擦掉喔！」
小野不發一語，再次拿起鉛筆亂寫一通，於是我再度拿起橡皮擦要擦他的本子。這時候，小野突然大吼：「一直寫一直寫，寫不完啦！」
「那你明明可以寫好，為什麼不好好寫？這樣寫一次就好！」他斜眼瞪了我一下，我也開始有點不耐煩。
勉強回去寫了五個字，小野又再次抱怨：「吼～不想寫了啦！」就這樣我也爆發了，對著他從訂正作業念到回家作息，小野則怒吼：「你又不是我媽媽，憑什麼管我！」
聽到的當下，我內心一震，一個才二年級的孩子，怎麼會說出這種話？
問題學生，其實也被許多問題環繞著
我知道，小野家是單親家庭，媽媽兩年前回中國探親。印象中他曾多次和我提及在中國的媽媽，說以前和媽媽搭飛機去了河北還有好多地方，每次講起來都很激動很開心。有兩次，他興奮的和我說：「老師，我媽媽下星期就要回來了！」笑容滿溢，喜悅完全寫在臉上。只是，他的兩次期待都落空。後來我才從他爸爸口中得知，小野媽媽早已在中國另組家庭，不會再回來了。
在多次與小野談話的過程中，發現爸爸在小野心中樹立了嚴父的形象，犯錯挨罵挨打成了家庭日常。「爸爸每次都說我很笨，什麼事情都做不好。」小野若無其事的說。但從話語中，身為老師的我卻慢慢理解孩子遇到困難消極逃避，沒有自信的原因。
我曾經找他爸爸來學校談談孩子的學習狀況，但爸爸還沒等我開口，就是一直向我道歉，說孩子就是像到他，脾氣差，個性火爆，功課又不好……，等爸爸說完，我已經不知道要怎麼開口了。小野爸爸靠打零工度日，有時排到夜班，還需要帶著小野一起在工廠過夜，生活的確辛苦，但爸爸仍讓孩子參加直排輪社團，假日有空也會帶孩子去附近走走，甚至在孩子生日時，特地買了蛋糕到學校請大家為孩子慶生，或許生活環境不佳，但仍能感受到爸爸為了小野也在盡一份心力。
怒吼拳頭都是渴求愛的訊號
那次衝突後幾天，小野的心情似乎平復許多，功課也恢復以往的水準。只是，當我把他叫來，想針對另一份作業請他訂正錯字的時候，他望著紅通通的作業簿，或許是想到接下來無限的訂正深淵，眼神透露出憤怒，雙手也不自覺地慢慢握緊拳頭。
那瞬間，我忽然覺得好疲憊，好像上星期的戲碼又要重演。帶著半放棄的想法，我告訴他：
「小野，上星期我們溝通了這麼久，但這個禮拜你的作業品質仍然沒有改善，這樣老師改得好累，你訂正得也好累，要不然以後你的作業標準放寬一點，這樣以後老師也不改，你也不用訂正了，這樣好嗎？」
沒想到，小野聽到這些話更憤怒了，結結巴巴的對我大吼：「你、你是老師欸！功、功課沒寫好是、是我不對，改作業本來就是老師要做的事情啊！」這句話出自一位二年級的小男孩，雖然看似斥責，我的心在那一刻卻暖了起來。
孩子的行為，多半是在模仿原生家庭。即便情感表達略顯粗糙，我仍能深深感受到小野不想要被遺忘、不想要差別待遇；想要得到關注，想要得到更多愛的小小心靈。學校或許並不能滿足孩子的所有需求，但也許能夠給予一些情感的寄託，就像成年的我們，回到家總是變得任性懶散，那是因為家是讓我們最舒服自在的狀態。而當孩子情緒在日常生活中找不到出口時，或許學校就是一個替代方案，將暴躁的情緒反映在你面前，往另一個方面思考，或許這個地方也是他們最依賴、最信任的所在。
很多時候，問題學生其實本身並沒有問題，而是被許多問題環繞著。在這些問題中，其實沒有所謂的「壞人」，因為大環境，因為生活家境，因為不同的課題，使得孩子在學業上、生活上、個性上出現不同的應對機制。就像小野自幼面臨媽媽的離開，爸爸嚴父的形象，使小野犯錯或碰到不如意的事情時，容易用怒吼、用拳頭來回應問題。而由於家庭沒有良好的學習環境，學習狀況當然相較其他同學也稍嫌弱勢，於是對於學習也容易出現生氣、難過等過大的情緒反應，這是他的防護機制。
溫柔與愛，或許可以讓小孩長出翅膀
時間倒退到發生衝突的那天，當小野怒吼著「你又不是我媽媽」時，背後或許也是表達出小野對於媽媽的思念，以及對於媽媽照顧的渴望。如果時光能重來，希望當時的我能靜下心，好好對小野說：「你說的沒錯，我不會是你媽媽，永遠都不會，但我會如同媽媽一樣愛著你，只希望你越來越好！」然後給他一個大大的擁抱，讓他知道雖然老師生氣，但老師也願意和他一起慢慢變好。
在教育現場，有許多像小野一樣的孩子，因家庭功能不彰，導致孩子習慣用憤怒應對。但其實他們並非對世界不公、感覺厭煩，只是渴望擁有更多的關注與愛，卻不擅長用適當的方式表達。硬碰硬只會兩敗俱傷，嘗試用溫柔與愛的包容，讓他們也長出適當的羽翼、好好說出他們的需求，面對未來更廣大無邊的世界。
（作者長期關注教育議題，大學期間長期投入教育服務隊，曾任教於雲林偏鄉小校，期盼每一位孩子都能被善良對待，成長出屬於自己的翅膀，好好面對自己及未來廣大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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