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師，我沒有想要出國，也沒有想要當英文老師，為什麼還要學英文啊？」
「老師，我長大想去修水電，我阿爸阿母說不會英文也沒關係啦！」
「老師，我以後要接家裡的務農事業，又遇不到外國人！」
「老師，為什麼不能叫外國人學中文就好？」
身為一位剛從外文系畢業的菜鳥老師，面對國小高年級生這一連串在課堂中突如其來的提問，站在講台上的我停頓了5秒鐘。學生們骨碌碌的眼珠，期待在我接下來的回答中，能抓住一些邏輯破綻，好減輕一點每週隨堂考的壓力。而我像是被臨時指派一項回家作業，得要想辦法以具有十足說服力的推演過程給出解答。
在和學生相視無語的這幾秒鐘，我一邊苦惱，一邊因為學生的主動思考而感動。我緩緩回答：「好問題，請給我時間仔細想想。」
刺激不足、進度落後，是打氣還是打擊？
從小在市區長大的我，參與學校安排的各式英文活動，在過程中並沒有感受過痛苦。雖然大人們總是耳提面命，說著英文「很重要」，但吸引我持續學習的動力，是因為這些活動真的「很有趣」，而且自然而然地充滿校園環境。遇到大型活動，老師和家長共襄盛舉，學生們也容易受到鼓勵，不知不覺就學會了英文的聽說讀寫，很少藉由考試來督促。
然而，初到偏鄉任教時期，經常遇到其他前輩委婉地告訴我「你的教學要放慢」、「你得花多一點力氣引導」、「你沒辦法給太多」，在謝謝這些好意提醒之後，我就需要不停花時間幫助自己重建信心，保持樂觀。
在任教全校一到六年級6個班的英文課時，我仔細觀察了不同年級的課堂反應，發現低年級小朋友們有最高的學習動機，也最踴躍搶答、不怕犯錯。但是到了中年級，所有學生開始被迫參加全縣市的科目考試，無論平時上課有多麼開心多麼積極，每當成績結果出來，很容易就會聽到其他老師喃喃：「我們就是偏鄉，刺激少程度差，沒有關係……」，看似安慰，卻無形中否定孩子學習的結果。
偏鄉的刺激少，這是事實，也是目前大家在改善偏鄉教育時共同努力的方向，但低於市平均的成績並不該被視為程度差，我們只是還沒走到那一步。高齡化社區的家長想要協助，卻也不知該如何幫孩子打氣，承接大人壓力的孩子不知如何化解這份沮喪，便逐漸滋長「我們就是偏鄉，比別人差很正常」的想法。
小朋友正躍躍欲試準備踏入地球村，就先被壓扁在一張小小的考卷上。英文不再是唱歌跳舞玩遊戲交朋友的媒介，而是一個印在紙上，只需動筆選出ABCD的科目。
雙語教育的重責大任，交給英文老師就好了？
上學年，我因緣際會擔任了六年級的英文、美術、音樂、自然老師。我試著在不同課堂中設計跨領域的教學活動，讓學生吸收資訊和產出想法的管道可以更多元，並且在過程中帶入一些英文單字，以利學生上網輸入關鍵字，搜尋國內外的影音資源。
起初，這樣的作法引起不少學生抱怨：「老師！現在不是英文課！不要講英文！」我在邀請其他老師合作備課時，也經常收到老師們回覆：「我英文不好」、「你辦個英文活動，我們從旁配合就好了」、「花那麼多時間上英文課，還不是考不好？」
我才明白，原來在我所處的教學環境裡，從大人到小孩，有這麼多人都認為講英文只能是英語課的事、教英文只有英文老師有責任。我不禁思考，目前正在推行的雙語教學政策，除了積極招募可用英語教學的專任教師之外，是不是也能努力栽培目前現場教師的英文能力，讓學生可以感受，英文不只是一門對錯分明的科目，而是另一種增加討論彈性的溝通方式？
為什麼？為你好？
在停課前的最後一堂課中，我告訴這些六年級學生：
「為什麼要學英文？對我來說，並不只是為了出國或是當英文老師。當今許多全球資訊是以英文來傳達的，我渴望接收第一手資訊，避免遭到想從中曲解原意的有心人士欺騙、操控；英文也可做為兩種文化的溝通橋樑，讓我可以認識、理解，使用不同語言的朋友。
「但是，我的理由並不一定適用於你，以後要如何使用英文，是你自己做決定的，你甚至可能在學習其他語言的過程中找到更大的興趣和動力。做為一位英文老師，我只是不希望你浪費了現在可以專心學習的機會，往後書到用時方恨少，最重要的還是你主動思考的學習態度。所以，為什麼要學英文？我期待你在接下來的成長路上慢慢探索，找到自己的目標和熱情，有天也能與我分享你的為什麼。」
（作者在出國交換回來後投入偏鄉教學現場，希望透過分享自己的所見所聞，激起學生探索地球村的動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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